粉丝的付费意愿，已经在市场里被验证过不止一轮
作者｜小鼻嘎
编辑｜山子
据Counterpoint Research今年6月发布的报告，2026年第一季度全球VR头显出货量同比下降17%、环比下降39%，在缺乏新品与市场刺激的情况下，消费级VR仍处于需求疲软周期。行业在等一个能让用户持续付费的理由。
等来的不是杀手级应用，而是粉丝。
潮玩VR主理人Jeffrey联合香港创意品牌UNKNOWN，总共三位伙伴，为女团IdG Bubbles拍了一支沉浸式内容。品牌全额买单，观众免费体验，整个项目只花了十几万港币。明星IP救场VR，究竟是技术降维的无奈之举，还是基于特定商业逻辑的互补？拆开这个切片，或许能看清这门生意的真实账本。
明星是VR唯一卖得动的「不可替代视角」
粉丝的付费意愿，已经在市场里被验证过不止一轮。
今年6月的上海国际电影节上，张杰《未·LIVE「开往1982」北京鸟巢站》沉浸式演唱会影片在"置身扩影"单元展映，片长40分钟，仅开放9场放映，开票后即告售罄；70元的官方票价在二级市场被炒至1500元，溢价高达20倍。到了9月，这套逻辑被进一步放大。该片以"沉浸VR Show"形式落地杭州首站，179元的票价、每天10场，官宣预约破11000，开票后一分钟内就有抢票者反馈"11秒没了"。
这门生意的底气，来自传统娱乐业的增长焦虑。
乐华娱乐2026年中期财报显示，其上半年收入5.12亿元、同比增长23.6%，期内利润却同比下降23.1%，IP运营业务毛利率更是由60.7%大幅跌至29.2%。在艺人生命周期缩短、传统通告与代言收入见顶的背景下，经纪公司急需一种能提供高溢价与强情绪价值的新媒介触点。这并非纸面推演，黄明昊VR音乐电影《贾想世界·无限玩家》，正是由乐华娱乐创始人杜华与斑偶
研究所创始人李岱共同发起、乐华娱乐联合推出的尝试，也是内娱首部获得国家电影局备案立项的VR音乐电影。
粉丝用真金白银投了票，制作端的判断同样有一线数据支撑。"明星天然具备粉丝基础，而VR媒介能以立体且极近距离的方式重塑粉丝与偶像的接触体验。"在Jeffrey看来，这为VR内容的冷启动提供了最稀缺的流量杠杆。依据来自他自己在广州的线下体验馆。
韩国偶像团体CORTIS的沉浸式视频上线Apple TV后，仅4支视频就从今年1月起累计带来约1500人次客流，主力是专程赶来的女性粉丝；5月之后门店更是只逢周末营业，十足的"佛系经营"。对行业而言，这个人群画像或许比人次数字更有分量。VR内容的消费者长期以极客和硬核玩家为主，而这里专程赶来的是饭圈女性，一批为内容买单、而非为设备买单的增量用户。 
真正让明星IP跑赢其他品类的，是饭圈特有的复购逻辑。"粉丝表达喜爱的方式是消费与做数据。同一支内容多看几遍，数据就更好看，偶像也就更容易拿到有影响力的作品和代言。"在Jeffrey看来，XR行业最稀缺、也最没有答案的"内容能不能让人产生复购愿望"命题，恰好被粉丝经济的运行规则天然解决了。对影视、动漫IP，VR只是一种有意思的玩法；对明星，出圈本身就是刚需。
复购之外，这种亲密感还有具体的技术支点。潮玩VR把镜头最近对焦距离做到了约50厘米，而苹果指定的沉浸式拍摄机型，最佳拍摄距离在1米左右。就是这多出来的半米，让偶像的面部细节纤毫毕现，连呼吸的起伏都能被清晰感知。现场最受欢迎的是洗脸环节，理由是"可以挨得很近"；有硬核粉丝连刷三四次，有人宁愿摘掉框架眼镜忍受模糊，也要装回遮光罩再看一遍。
这些还只是个案，更重量级的信号来自五月天。 
年底推出「5525+2 回到那一天」25周年巡演VR版本，阿信在9月的公开对谈中确认，演唱会大电影将同步推出院线、ScreenX与VR三个版本。在Jeffrey看来，五月天是一线且长青的IP，"影响力甚至会比张杰、黄明昊更出圈"，甚至可能是一次全球范围的影响。据他了解，还有其他国内艺人正在拍摄同类内容，"今年年底会看到更多差不多这种的内容涌出"。当一线艺人把VR当作正经的媒介选项而非零星的拍摄任务，供给端开始集中启动，这门生意才算真正从试水走成了赛道。
3个人、3台头显与十几万港币
需求端的故事讲完，账本翻到供给这一页。目前市场上的明星VR项目存在三种出资结构。
艺人自费主导，如张杰的鸟巢VR电影，出品方是其旗下的星耀行星文化传媒，资金体量大，但话语权完全在艺人团队手中；票房分账，如黄明昊的《贾想世界·无限玩家》，由斑偶研究所全程制作、出品、发行，制作方承担前期投入，后期靠票房分账回收，项目方已向经济观察报确认尚未收回成本，但上海、深圳两站票房达到预期。在头显渗透率不足的背景下，分账模式高度依赖项目体量与城市覆盖能力，一旦票房不及预期，很难覆盖高昂的制作与运营成本。"他们是直接送门票或者靠门票分成来赚钱的，我们反而是品牌方把所有费用包下来。
"Jeffrey说。品牌前置买单，是中小制作团队跑通商业循环的第三条路，也是最近的一条。把三种结构摆在一起，Jeffrey对自己这条路的判断是「更健康」。
他甚至先谨慎地补了句"不知道该不该这样说"。比起靠政策补贴拍虚拟现实电影的路线，品牌前置买单的模式"可能甚至会健康一点点"。他并不否认两者运行逻辑不同，政策补贴能养活一家公司，"当然也没话好说"，区别在于"最少你是跟着市场走，市场是不会说谎的，市场可以给你一个很正确的反馈"。这个判断放到另外两种明星IP结构里同样成立。艺人自费与票房分账的回本赌注，都压在出资方自己身上，而品牌前置买单，让成本在开机之前就有了着落。
香港这场大型潮流嘉年华里的女团项目，就是这条路的一个完整样本。整个package成本约十几万港币，其中艺人费用占比接近六到七成，由CeraVe品牌方全额承担。预算直接决定了内容形态。女团7名成员只拍得动3人，剧本顺势把产品编进叙事，既然甲方是洗面奶，就拍居家日常，成员们准备排练、眼看迟到、护肤调整状态，再完整排一支舞给粉丝看。这不是妥协，而是一次成本与品牌诉求的精准对位。
打动品牌方的pitch话术很直接，"可以用一个比拍TVC低很多的价格，得到一个比TVC更震撼的效果，而且可以在很多线下场合再复用"。作为参照，一条传统TVC最少30万元起步。谈判中还有一次关键转向。团队最初设计的是付费体验，六七十港币看一次沉浸式洗脸，被品牌方否掉，理由是流程更复杂，体验的人反而会变少。改为免费观看、赠送产品小样后，免费门槛带来了远超预期的人流。
这场合作谈了整整三个月。从4月策划到7月正式开拍，中间的时间几乎全部花在沟通上，要促成品牌、艺人、场地方多方坐到一张桌子上，每一环都要谈。回头看，Jeffrey认为拍摄反而是难度最低的一环。"把多方合作促成在一起，还有营销和运营上的事，才是最重要的。"
支撑这一轻量化运转的，是极度精简的团队配置。核心仅3人，一位拍摄老师兼任沉浸式视频剪辑，Jeffrey负责内容策划与交互优化，另一位伙伴负责营销运营、对接艺人与品牌资源。这种"小而美"的架构，让有限的预算全部刀刃向内，投到内容策划与线下运营的核心环节。设备同样抠得很紧。这次活动只用了3台头显，两台是Jeffrey自己的，一台来自合作伙伴；此前经营体验馆的高峰期，店里7台设备全部靠租赁解决，国内设备租赁市场已比较成熟，他们谈到了接近100元一天的价格。
更值得注意的是信任让渡。品牌方直到活动结束都没有戴上头显看过成片，所有判断都基于手机和电脑上的录屏，而剧本、拍摄、剪辑到部分宣发物料与播控系统，整条链路都留给了制作方。"XR这个类别太特别，一定要亲自戴上才能感受到互动、立体和深度。"在Jeffrey看来，无论主办方还是制作方，这份信任是合作能够促成的前提。
线下执行的标准同样务实。快闪现场的各种现实状况，团队都用最轻量的土办法当场化解，把Vision Pro辅助功能里的头控指针变成操作入口，开机流程砍到极致，配合兼职员工的引导话术，普通人最快30秒就能戴上头显、看到偶像。
在Jeffrey看来，对一场旨在拉新与派样的快闪活动而言，让粉丝在最短时间内"看到"偶像，远比让他们学习一套复杂的极客交互逻辑重要得多，何况体验免费，观众的容忍度也更高。
结语从「看得见」到「够得着」
内容能立住，还要看落在什么设备上。
选哪台头显，本身就是内容定位的一部分。张杰杭州站官方要求全程佩戴Vision Pro；黄明昊项目则搭配PICO头显，并搭载PICO视频影院播控系统，以支撑多人同场同步放映的影院化运营。一台Pico 4 Ultra成本约4000多元，一台Vision Pro要3万元，"二手都要一万多，价格还是差了最小两倍，甚至三倍"。"我没有深入问过他们团队，但我相信他们的判断和我类似。"
Jeffrey的设备底线很硬。"更轻的设备只要同时满足90fps满帧率、HDR、空间音频、适配的播控系统就用，否则选Vision Pro。"这套标准没有半点含糊。低于90帧，头部转动时就会产生拖影，瞬间把用户从虚拟空间拉回现实；60帧与90帧对存储容量的要求也相差很远，选择60帧往往意味着只把VR当作一次性的尝试，而非想深入探索的媒介。他也坦承Vision Pro"还是重了一点"，这是实话，但在重量与效果之间，他把票投给了效果。
对创作者而言，这套设备的意义不止于播放。
拍摄现场，团队会直接用Vision Pro给甲方做快速预览。RAW素材在相机预览窗里是拉伸变形的鱼眼画面，戴上头显才能看到大致的成片效果，没上过头显的甲方由此放心知道自己拍到的到底是什么。整套制作链路也围绕苹果系统深度协同，最终内容要经过苹果特殊的呈现算法来校正，"这次我们就深度使用苹果整套系统"。对外沟通时，苹果的品牌光环还有一层加持，说用苹果的头显，大众的接受度会更高一些。他也不打算把帧率这类技术差异摊到没有头显的甲方桌上去讨论，质量标准的把控权留在自己手里，既是效率选择，也是专业壁垒。
设备解决的是"看得好"，一门生意要走得远，还要看模式能挖多深。
眼下政策正在配合这个节奏。自2025年4月《唐宫夜宴》拿到第一张虚拟现实电影龙标，截至今年3月底已有37部获证；7月，国家电影局与市场监管总局联合发文，支持影院通过新建、增厅等形式放映虚拟现实电影。这意味着，明星VR完全可以成为演唱会预热或影院映前体验的标准化产品。Jeffrey描绘的场景是，品牌赞助的演唱会场馆外，从当天上午10点开始布置一个空间，让粉丝先戴上头显，与偶像来一场近距离的"虚拟彩排"，晚上再看现场演出。
"花一份门票的钱，获得多一份的体验"，正是他们向品牌推销这套模式的核心话术。内容同样可以全国分发，在多个品牌线下场合同步复用，这种多场景、长周期的复用，正在重塑演艺经济的时空边界。
更进一步的挖掘空间在交互。如果拍摄主体是舞台表演，就可以在现场派发应援棒，头显识别后，观众挥动时画面里跟着运动、甚至触发特效。Jeffrey承认这需要更多成本投入，但"这种更深入的互动方式，是我下一步想去尝试的"。
把镜头从这场快闪拉远，行业的轮廓开始显形。问到市场规模，Jeffrey坦承现在很难估算。他的判断是，现阶段明星VR仍服务于一部分人，很难真正大众化，VR是每个人眼前一块独属于自己的私家屏幕，主流头显也要4000多元，门槛仍在。"但这是一个蓝海市场。现阶段大家还是在做市场教育，等以后设备普及了、便宜了、更轻量化了，这个市场就真的会爆发出来。
"他也不回避这套模式的局限，"我不敢说自己是一个商业大师，通过一次活动就可以证明这个商业模式是无敌的，不可能的"，规模化没那么快，系列化产出也不能只靠品牌买单，还需要与艺人团队更深度的资源绑定。竞争问题他反而不担心，市场还小，以现在的设备拥有量，同行之间尚能和平相处；等模式真正成熟，拼的还是内容，"就像大家都拍电影，为什么只有《哪吒》能跑出来"。
而眼下的反馈，足以给出一个阶段性答案。用Jeffrey自己的话说，这场活动"已经超标完成"，3台设备连续运转7小时没停过，两天累计300多次观看，1500份小样全部派完。折算下来，单台头显日均要承载50人次以上、平均每人次不到9分钟的完整流转，7小时不停机，单台产能的物理上限已经摸到，再往上只能靠设备数量的横向复制。市场不会说谎。
结语
采访中，Jeffrey把拍电影形容为"一个大型的赌博"，而他给自己选的这条路，把赌注压到了最小。采访尾声，我们用"健康"两个字形容这个项目，他认同。健康的含义很具体，不凭一腔热血做亏本买卖，不笃定某个创意就一定能换来大批用户，成本有人兜住，反馈来自真实市场，模式可以被复制。至于更远的技术路线，他的态度是审慎的。
"把看爱豆的方式从手机电脑转到 Apple Vision Pro 上，以 Apple Immersive 这种全新媒介观看，获得的快乐是过去的3、4倍"，Jeffrey认为一些新媒介形式中，4D高斯扫描的艺人形象，颗粒与边缘的瑕疵在头显里会被放大，作为彩蛋可以，作为主打还为时尚早；虚拟形象的失真感反而不如直接看真人，这些都属于"等以后"的耐心范畴。
在VR内容萧条的第三年，这种不亏本、可复制、边界清晰的小成功，远比宏大的技术叙事更有意义。先活下来，再谈理想，这是市场给出的最诚实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