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王者荣耀》VR大空间，如何把“内容表达”量化成商业SOP

作者｜段嘉许

编辑｜山子

“对IP方来说，相比于作品本身的关注度，更重要IP内容的质量。”

这是在与位形空间创始人兼CEO彭俊熙（以下简称：Derek）的对谈中，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句话。是与《王者荣耀》IP合作，制作发行的王者荣耀首部VR沉浸式互动剧《星海奇航：梦境救援》。

“这个项目筹备到今天已经一年多。”Derek说，“每一个IP都会思考怎样做更多延展，以更多元的方式给观众带来新的体验，《王者荣耀》也不例外。这样一个月活约2.6亿、日活约1.39亿的国民级IP，在延展场景上会更加审慎。”

Derek的观点与追焦XR此前报道分析类似，与大IP合作，最重要的是在各方面足够“安全”。

而在安全牌之外，一个新兴的媒介如何承接像《王者荣耀》这样的巨型IP，答案藏在4.4w字的采访素材里。

VR大空间成为IP下场的“第三解”

可以说，在一些经验丰富的从业者眼里，IP合作不亚于一场长期婚姻关系。在面对VR这样的新媒介时，起点可能是媒介本身。

其实类似的IP线下活动或场所有很多，比如IP主题的线下音乐会、快闪店或者销售周边、提供NPC互动的主题乐园，这些都是已经成立并且有较好的声量、营收的模式。那么，在这么多成熟选择中间，《王者荣耀》为什么还需要VR大空间？

Derek解释说：“不同表达方式的成本结构和带给观众的体验都不一样。有的IP适合主题乐园，有的IP适合轻资产展陈。”

“VR大空间提供了一个平衡性很好的新选择。一方面相对轻资产、容易复制，可以在全国形成很多触点；另一方面投资规模不那么重，但沉浸感和体验感又很好。它平衡了轻资产、可复制和强沉浸，这会是更多IP选择它的重要原因。”

媒介形式成立了，接下来就要看模式。模式能不能跑通、能不能赚钱，对于已经存在高价值的IP来说也非常重要。这其中，比较典型的“评估项”就是市场规模。

Derek提到，早期位形空间只有十家左右的发行门店，团队能够投入到单个项目里的资源也比较有限。如今，发行门店已经接近一百家，制作投入和市场回收之间，才开始形成一个更健康的循环。

对于市场规模的重要性，Derek解释道：“更多大众看到并认可这种形式，才会有更多资源进入，团队才能做更好的作品……现在接近一百家店，团队敢在作品上投入更多，投资者和大IP也愿意进入。更好的作品又会带来更多场馆和观众，形成飞轮。”

另一方面，制作方也在关注IP和VR的“空间化表达”方式之间的适配度。

Derek说：“选择IP时，我们主要看两点。第一，它是否适合被完整地空间化表达，包括形象、故事和呈现方式；第二，它是否有足够动量，让观众愿意为一部新作品专门到线下。”

此外，他提到，IP方也要看制作团队能否把内容做好、能否转化为高质量的沉浸式体验，以及是否具备从制片到发行的一站式能力。

在双方都契合时，把《王者荣耀》IP衍生内容带入VR大空间这件事才成立。但这也只解决了“能不能做”。真正麻烦的问题才刚开始——

到了VR里，《王者荣耀》IP究竟应该上演怎样的故事？

王者荣耀IP，如何在VR里“锚定”新故事

最直接的做法当然是复刻游戏场景，把熟悉的峡谷地图、英雄建模甚至语音、皮肤等现成的资产拿来复现一个沉浸版，让玩家能在VR里感受与IP更深的羁绊。

回看过去的一些好的IP合作，对IP本身都是有明显的增值点的。可能是乐园带动销售，可能是二次元和三次元的结合让IP与受众之间的“羁绊”更深。换句话来说，如果只是简单的场景复刻，很容易落入IP合作中一个隐形的坑——看起来很像原作，却没有产生新的内容价值。

所以位形空间没有只是“简单复刻”，“这次我们刻意选择了一个叙事向比较重的方向。”Derek说。

《星海奇航：梦境救援》故事以太空为背景，玩家跟鲁班七号一起，进入鲁班大师的记忆梦境，开启一段奇妙的冒险。途中，玩家还会遇到庄周、蔡文姬等《王者荣耀》英雄形象。

整个内容的生产逻辑是贴着《王者荣耀》的骨架，塑造新的血肉。

在Derek看来，基于IP的内容创作，更多在于与IP内核的共振。他说：“这个内核要符合观众对IP的基本认知，同时能够支撑很多不同的故事和延展。对王者荣耀来说，核心包括它的世界观、人物以及人物背后的故事。”

“我们的工作，是以英雄的精神内核、世界观为基础，通过VR大空间技术，进行新的衍生内容创作。让体验不只停留在游戏中的操作，而是运用VR技术，让玩家和英雄‘同行’。”

在形成基础的内容生产逻辑框架后，就是对更具体内容的定位和挖掘。之所以选择鲁班七号，位形空间也有他们自己的考量。

作为很多新手第一个上手的英雄，鲁班七号不仅是热门角色，更带着与另一角色、也就是鲁班大师的父子羁绊。Derek说：“我们希望作品能够从一个小切面进入大众情绪，所以选择了亲情线。”

“IP表达的切口要小，但切进去以后表达要深。孩子可以看到宇宙奇观和历险，大人可以看到父子之间的误解与和解，看到完整的人物弧光和起承转合。”

这也不难看出，这部作品在创作之初，就充分考虑了不同年龄观众的观看体验。

“定位内容时，我们充分考虑了VR大空间的主要客群，尤其是亲子客群。我们希望孩子能看到好玩的宇宙奇观和历险，大人也能被故事打动。上海天文馆也和王者荣耀联合授权，并重度参与内容制作，对天文奇观、科普信息等进行专业确认，因此这部作品既有娱乐性，也有科普教育的一面。”

定框架、铺骨架、设计“外观”……这些选择也体现着Derek的工作方式。甚至连艺术表达这种很难标准化的事情，在他的描述里，也有一套明确的优先级。

“对《星海奇航：梦境救援》，我们在一开始也有多个角度的考量，比如要反映某种社会情绪、和观众建立情感共鸣，要尊重王者荣耀IP本身的角色世界观，同时要能充分发挥出VR这个媒介的特点……所以我们选择父子之间的误解与和解作为普世内核，再用太空历险把它包裹起来。”

“艺术创作是个人表达，商业作品又要在个人表达里找到大众审美和情感共鸣。如果不需要商业化，创作者可以只服务个人表达。但有一定投资体量、希望被大众接受，就必须考虑大众。”Derek说。

千万级项目，不能靠“灵光乍现”

要依照《王者荣耀》的IP“长”出一个新故事并不容易，这类创意内容生产，往往高度依赖人的灵感。这其中又会产生新的问题，比如导演水平不同、每个人灵感方向不同，而VR又没有成熟电影工业那么丰富的经验积累，怎么保证千万级项目不靠运气？

位形空间选择用“工业化”来回答这个问题。

Derek认为，现阶段VR大空间最需要讨论的不是谁投入大、谁投入小，而是有没有达到“合格投入”。

“很多作品连基本的制作门槛都没有达到，就很难从‘能看’进入‘好看’。当然会有少数极具才华的创作者，以很低成本完成惊艳表达，但工业化不能依赖极小概率。”他说，“行业需要大量达到合格投入的作品，再从中出现真正被大众认可的好作品。我们选择稳定制作S级内容，就是在寻找更可持续、更工业化的路径。”

工业化首先从导演开始，改变整个创作组织的运行方式。

一般的影片，是导演中心制，由导演来把控整个影片的拍摄、调度、拍摄质量等各方面。但根据Derek的介绍，在VR大空间里，组织方式更像更像游戏产业，是制作人中心制。

落到具体项目，Derek说：“大空间不那么依赖导演的现场号召力，更依赖制作人对工业化生产流程的理解，因此形成制作人中心制……制作人负责跨项目沉淀方法论，调度策划、原画、建模、地编、特效、开发、测试、动捕等八到十个岗位。不同导演则带来项目独有的表达。”

这就相当于单独利用制作人的岗位完成大部分统筹工作，而导演则专注于创作，一方面能保持稳定质量，也能保证同一工作室产出的多样性。

其次，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反复验证。

在采访时，Derek表示：“VR大空间更像游戏或动画，团队会在七八个月里反复看、反复试，同一个结果可以被检验很多遍。”

不仅仅是内容，在选择导演上也经过反复尝试：“我们为这部作品找导演就花了两三个月。传统影视导演的一些固化经验，可能会和空间叙事冲突，例如镜头语言、信息密度和注意力调度。”

这样的过程也为位形空间积累了新的经验：“坐观版与行走版的信息密度都不一样，不能只是换一个观看点位。未来会出现更多原生VR创作者，他们从一开始接触的就是环绕式、沉浸式媒介，可能会带来新的表达。”

除此之外，在当下这个时代，位形空间对于在内容生产上如何使用AI也有自己的理解。

Derek说：“对我来说，最值得期待的还是制作阶段，因为它最重要的价值是让创意更早被看见、更快被验证。”

“过去剧本、原画和最终体验之间非常割裂。等到团队真正看到完整作品时，动捕、配音和建模可能都已经完成，项目资源和时间不允许再大改。在AI辅助下，我们有机会第一天就做出更完整的白盒预演，音乐、角色动画、场景和部分资产都能提前出现。”

“AI的生成质量一般不能直接用于最终成片，主要是能让制作人、导演、观众测试和投资方更早判断创意是否成立，补上过去缺失的用户调研和前期验证。”

从制作人中心制，到反复试错，再到用AI把验证节点不断前移，位形空间在制作《星海奇航：梦境救援》的过程中，逐渐完整了自己的工业化流程。

创意本身的确很难量化，在这个过程中不管是导演的能力还是故事的好坏，还是需要大量人类主观判断的参与，但是通过工业化，实际上提高了项目的“底线”，这或许也是Derek所说“工业化不能依赖极小概率”的另一层意思——

好作品仍然需要好创意，但一个成熟的公司，不能每次都等一个天才的灵感。

像电影一样，把VR大空间带给大众

不管再怎么打磨，那都是公司内部的事儿，真正的战场在市场，而这考验的是一个团队与内容创作完全不同的能力。

但位形空间并没有等到作品做完，才思考它在大众心里、在真实市场里所处的位置。

前文提到，《星海奇航：梦境救援》从内容定位阶段就瞄准了亲子客群，选择鲁班七号与鲁班大师的父子故事，又引入上海天文馆和科普内容。某种程度上，内容创作本身就已经包含了对目标用户的判断。

换句话说，从产品设计开始，创作、观众和市场就是一个整体。

在作品做出来以后，下一步就是让用户知道它，并有理由专程前来体验。

Derek提到，过去VR大空间一直缺少完整的发行环节，门店更多依赖现场路过客流和外部刺激。位形空间因此同时布局制片和发行，希望让内容从等客流进化到主动找客流。

“制片和发行是相互补充的。我们制作的内容可以自然进入自己的发行管线，但发行不只发行自制内容，也发行行业里其他工作室的作品。”Derek说。

针对《星海奇航：梦境救援》，这套发行工作甚至在正式上线前就已经开始。

从北京国际电影节亮相，到东方明珠《王者荣耀》小王礼物盒的活动现场，再到上海电影节路演和预演，位形空间不断提前为作品积累认知。Derek表示：“只有观众的心智落在内容上，新作品上线时他才会再次回来，门店才能形成更健康的复购。”

但真正让用户再次回到门店，也很难只靠一部《星海奇航：梦境救援》。

“复购更像电影院依靠持续上新，游幕希望可以做到月月更新，每个季度都有S级重磅内容，有时候一个月上3-4部这样。”Derek说。

“国内内容生产数量已经不低，真正的瓶颈不是数量，而是有没有足够好的作品吸引更广泛的观众……门店要像院线一样持续轮转内容，让观众因为下一部作品再次回来。”

这也解释了位形空间为什么同时搭建自己的内容发行管线，并刻意维持片库的多元化。根据Derek的说法，历史文化、IP、自然人文、太空、恐龙、恐怖等题材对应不同目标人群，而场馆租金和人员成本相对固定，内容覆盖的人群越多，门店可以承接的消费需求也越多。

到这里，一个门店的复杂生意还远没有结束。

对于VR大空间这样仍然处于大众认知早期的娱乐形式来说，用户从“想体验”到“真消费”的中间，还有一连串门槛。

因此，《星海奇航：梦境救援》从一开始就在设计完整的商业模型，包括定价和发行策略。

在定价上，这部约40分钟的体验，位形空间希望把价格控制在几十元。Derek的理由很直接：“IP授权和制作成本不低，但如果价格太高、只有很少的人能看到，作品再好也很难真正走出去。”

渠道上也是一样，通过覆盖程度解决“路程”造成的门槛。比如《星海奇航：梦境救援》会进入旗舰店、加盟店和文博科馆等不同场景。

Derek说：“加盟店其实可以让大家去的负担没有这么大，你家附近就有。这个极大的降低了大家去看这个片子的决策成本。”

此外，为了适配更多放映场景，位形空间也对技术进行升级，很早就开始研究重定向行走、混合放映和可变尺寸。

简单来说，系统会根据不同组别正在体验的内容和下一步路线，动态调度观众在真实空间中的行走路径。同时，一部原本按照300或500平方米设计的作品，也能够适配100、200或300平方米的场地。

这种模式就会让VR大空间作品的分发变得更加像电影，同一部作品可以更方便进入不同规格的“影厅”。

而混合放映解决的则是另一端的问题。一家门店不需要绑定某一家工作室的内容，不同团队制作的项目可以按照统一标准进入同一个场域轮转。

Derek也坦言，任何一家工作室都不可能一年生产几百部作品，如果不能混合放映，持续上新的复购逻辑也很难成立。

从内容定位、发行预热，到持续上新，再到价格、渠道和门店适配，看似复杂的运营手段背后，有一个统一的执行逻辑，那就是降低“一个好作品触达消费者”的阻力。

结语：VR不再依赖“新奇特”

在采访中，针对行业，Derek提出了一个观点，一个媒介如果想持续发展，最终还是要从“新奇特”走向内容驱动。

这也是最近几年行业一直在摸索着试图改变的方向。以前的VR吸引消费的是“VR”本身，而这种消费很大程度上来自于对陌生技术的好奇。即便从2016年就在号召的重视内容，也只是在寻找一个更能表现“VR”的内容。

但近年来，越来越多把VR当做一个新媒介、一种更美好的手段，而非主角。位形空间也在运行这个逻辑，“我们希望作品先兼顾亲子市场的基本盘，再往外走一步，让大家第一次在VR大空间里看到完整叙事，而不只是为一种新奇形式买单。”Derek说。

这也是《王者荣耀》在这个项目里一个很微妙的作用，在Derek的形容里，一个强IP可以成为一座“桥梁”。

桥梁的一端是VR大空间，它《王者荣耀》IP带来一种新的空间化表达方式，让玩家能够以“沉浸其中”的新方式，再次体验熟悉的人物、故事和世界观；

另一端，是《王者荣耀》IP，它长期积累的内容认知和用户情感，也让更多观众能够更自然地理解VR大空间这样相对新而陌生的媒介。

而从另外一个视角看，当VR大空间走到现在这一步、技术不能吸引人也不能代表作品的这一步时，市场就开始提出新的要求。这也是为什么长达3小时的采访里，我们从合作最开始的评估谈到改编，从制作谈到发行，从发行谈到一个个具体门店运营的原因——

VR大空间现在就是一门具体的线下生意。

而纵观Derek和位形空间在《星海奇航：梦境救援》整个项目中所做的一切，它就像是餐饮SOP一样，试图把以往难以量化的技巧和经验量化，形成一份行业的标准作业程序，让此后的每一个项目都从中受益。

也许我们无法给出一个好作品完美的“配方”，但可以减少“翻车”，也可以不必每次都等着灵光乍现那一刻。

这也许就是产业工业化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