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债184.5%的钱大妈再闯港股:这次不是融资,是报表修复

2026年8月21日,钱大妈国际控股有限公司第二次向港交所递交主板上市申请,中金公司与农银国际联席保荐,普华永道审计。距首次递表(1月12日)仅七个多月,而7月的招股书已因届满六个月失效。

招股书呈现的数字并不难看:截至2026年6月末3014家门店,97%为加盟,连续六年位居中国社区生鲜连锁企业GMV榜首。但决定这家公司走向的,从来不是门店数量,而是报表深处一张倒计时表——对赌协议约定的上市截止日,2027年1月1日。

一、容错率已近归零的倒计时

钱大妈与投资方的对赌协议,原本约定2024年12月31日前完成上市。到期未成,双方协商将时间节点延后至2027年1月1日——这已是第二次宽限,再度宽限的可能微乎其微。

条款本身足够苛刻:Pre-A轮至D轮的可转换可赎回优先股若触发回购,须按本金加年化8%复合利率回购;E轮投资者则按年化15%单利计息。按新浪财经上市公司研究院的测算,若到期未上市,潜在赎回资金总额或达30.83亿元。即便按招股书账面口径,截至2025年9月末,这笔优先股对应的金融负债也达15.79亿元,占同期流动负债的49.62%。

对照公司的自有资金,缺口立现:截至2026年6月末,账上现金及现金等价物约12.58亿元,2025年全年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约4.37亿元。即便不考虑日常经营所需,仅靠自身现金流,也远不足以覆盖数十亿元的回购义务。

资金来源的单一放大了这种依赖。据公开报道,自2022年1月完成E轮融资后,钱大妈已四年多未获外部股权融资,扩张几乎全靠经营造血与银行借款支撑——内部造血趋弱、外部输血断档,唯一确定的补血渠道只剩IPO。

再看上市进程。2026年1月12日首次递表,7月因届满六个月失效,8月21日火速二次递表——距首次招股书失效仅约一个月。港交所主板审核周期通常为6至12个月,即便一切顺利,公司也需在2026年内完成聆讯、通过招股并挂牌,才能赶在2027年1月1日红线之前完成合格上市。若二次递表再度失效或聆讯受阻,留给钱大妈的时间几乎为零。

换言之,这不是一次正常的IPO筹备,而是一次倒计时下的抢跑。首次递表已经失效一次,二次递表的容错率极低——市场将以更高的问询强度、更苛刻的定价,重新审视这份招股书。

二、184.5%的负债率,押注在“转股”一个前提上

钱大妈的资产负债表,是一份需要“假如”才能读得通的报表。

截至2026年6月30日,公司总资产19.37亿元,总负债35.74亿元,净资产为-16.37亿元,资产负债率184.5%,流动比率仅0.55。负债是资产的近两倍,短期偿债能力严重不足。

需要说明口径:如此高的负债,主要不是经营性欠款,而是历史融资中发行的可转换可赎回优先股,在会计准则下被分类为金融负债。2025年公司账面净亏损2.79亿元,主因是一项非现金会计处理——2025年9月,公司向原投资者发行约6.19亿股普通股、作为可换股可赎回优先股的修改对价,一次性确认约9.55亿元股份支付开支,使当年账面利润由盈转亏。这笔开支并非经营亏损,却是估值博弈留下的会计痕迹:市场普遍解读为公司在估值承压期,以增发股份的方式对投资者作出补偿。

这构成了一个标准的“二元结局”结构:

上市成功,优先股按协议转为普通股,金融负债从资产负债表中消失,报表瞬间修复;上市失败,优先股负债从“会计科目”变成“真实兑付义务”,公司将以约12.58亿元现金,面对30亿元以上的回购请求。

所以,钱大妈对上市的需求,远不止“融一笔钱”这么简单。从保荐人的选择(中金、农银国际)、对赌条款的每一次谈判,到报表数字的每一分修饰,都在围绕同一个目标运转:把优先股转成普通股,把“资不抵债”四个字从报表上抹掉。

经营层面同样承压。据36氪援引的招股书数据,截至2025年9月末,公司应付贸易账款、应付费用及其他应付款合计约11.39亿元,而同期现金及现金等价物仅11.20亿元——存在通过占用上游账期维持日常周转的迹象。一旦供应商集体收紧账期,或加盟商挤兑式关店,本就脆弱的现金流将首当其冲。

判断这宗IPO,这一点须先看清——上市不是这家公司的融资选项,而是报表修复的唯一路径。当一家企业把资产负债表翻盘的全部赌注,押在“能否上市”这一个前提上,投资者的风险敞口就不再是“业绩好不好”,而是“这宗发行会不会成”。

三、97%收入绑定加盟商,根基建在流沙上

如果说对赌锁死的是时间,资产负债表锁死的是资本结构,那么商业模式锁死的,是钱大妈未来的收入基本盘。

招股书显示,公司产品销售收入占总营收约97.2%,特许权使用费仅占约1.4%。这意味着,钱大妈本质上不是一家靠品牌溢价赚钱的零售企业,而是一家向加盟商供货、赚取进销差价的B2B生鲜分销商。加盟商越多、进货越多,总部收入越高;加盟商的经营状况,则被排除在总部利润表之外。

问题恰恰出在这里。

“不卖隔夜肉”的日清模式,核心机制是每晚19点起阶梯式打折、23:30后剩余商品免费送出。这套机制培养了消费者“等打折”的习惯,也把打折损耗的成本压在了加盟商身上——门店无定价权,价格只允许下调,不遵守价格管理会被罚款甚至停货,而打折造成的损失总部并不补贴。

这套模式的代价,早在2021年就被央视财经《正点财经》公开点名,“钱大妈加盟商亏损品牌方获益”一度冲上微博热搜。当时的典型样本是加盟商“张三姐”:投入170万元开出两家门店,开业起持续亏损,最终累计亏损170万元、卖房还债。

五年过去,加盟商的境况并没有根本改变。招股书数据显示,2023年至2026年上半年,终止合作的加盟商累计达1463家,而公司现存加盟商仅1780名——三年离场者接近现存数量的八成;同期加盟店关闭1018家,占关店总数的90.1%。门店“开一家、关一家”,成了这套体系的常态。

扩张策略本身也在透支加盟商。据公开报道,为追求规模,公司曾将同品牌门店最短间隔从行业常规的约500米压缩至250米,同品牌门店客流被明显摊薄;加盟商前期投入合计约50万元(含加盟费、保证金、装修及设备等),招商宣传宣称1至2年回本,官网却明示无法给予最低获利保证。有合肥加盟商投入60余万元,关店时仅收回约10万元——承诺与现实的落差,正是加盟商加速离场的重要推手。

更要紧的是,这次面对的是港交所。在港股的信披要求下,加盟商真实盈利状况、关店率、续约率、单店投资回报周期、加盟商诉讼纠纷,都会被监管与投资者反复问询。而据凤凰WEEKLY财经援引的分析,最新的招股书中,钱大妈并未披露同店采购额、加盟商续约率、关店率、投资回报周期等关键指标。总部报表的“企稳”,与终端加盟商的生存状态之间存在明显的滞后——风险不会消失,只是从总部的利润表,转移到了加盟商的资产负债表。

四、最了解公司的创始人

IPO前最伤投资者信心的,往往不是数据难看,而是“最了解公司的人抢先离开”。

联合创始人冯冀生的退出路径颇为蹊跷。2024年6月,公司以1.1亿元回购其3989.94万股,冯冀生随即结清欠公司的7447.1万元款项,净落袋约2673万元。同年12月,他以家族内部安排为由,将剩余全部股权零对价转让给姐姐冯卫华,并辞任一切职务——按其转让前持股比例与公司约130亿元的估值推算,该部分股权对应价值达数十亿元(市场测算口径)。

更耐人寻味的是时间与资金往来的吻合。2023年末,公司对冯冀生的贷款利息收入612.6万元,应收其借款余额6997.1万元;2024年公司还向其出借450万元。欠款结清、股权回购、零对价转让三个动作几乎无缝衔接,而招股书对此并未给出充分解释。

2026年1月首次递表前夕,8名非执行董事集体辞任,其中包括冯卫华的亲弟弟冯卫国。密集的人事变动已经引起监管注意——证监会境外上市备案要求公司核查原股东退出安排、董事集中辞任情况,说明交易背景、定价依据、权属安排,以及对公司治理和本次发行是否构成重大不利影响。而据凤凰WEEKLY财经报道,最新版招股书并未针对上述监管关切作出充分回应。

对一家高度依赖加盟商与供应链协同的企业而言,治理层的稳定性,最终会传导为经营的稳定性。创始团队清盘式离场留下的问号,不是一句“家族内部安排”就能消解的。

治理层的另一重隐忧,是权力高度集中于一人。冯卫华以约51.26%的持股兼任董事会主席、执行董事兼CEO,随着两位弟弟先后退出或辞任,家族内部的制衡结构基本消失;上市前董事会一度仅剩5人(2名执行董事加3名独立非执行董事)。对港股投资者而言,家族控股叠加姐弟间大额资金往来、零对价转股等透明度有限的安排,本就是低容忍度的治理信号。

五、利润是“省”出来的,不是“涨”出来的

规模故事的另一面,是收入的持续失速。

招股书数据显示,钱大妈营业收入2023年为117.44亿元,2024年117.88亿元(同比微增0.37%),2025年113.44亿元(同比下滑约3.8%),2026年上半年50.95亿元(同比下滑2.06%)。连续三个报告期,营收要么停滞、要么下滑,百亿盘子已经见顶回落。

更值得警惕的是利润结构。2025年经调整净利润2.96亿元、同比明显增长,但拆开看,增长主要来自销售成本压降5.3%——靠关店、压采购、控费用“省”出来的,而非收入扩张驱动。同期毛利率仅11.5%,对比盒马鲜生、永辉超市超过20%的毛利率,钱大妈的盈利空间薄如纸;净利率历史最高不过2.45%,2026年上半年仅1.34%。

薄利生意意味着极低的容错率:猪肉价格一个波动、加盟商一次集中关店,利润随时可能归零。2026年上半年门店净增110家,为近三年最大单期净增量——在加盟商盈利模型未根本改善的背景下,这是真实回暖还是上市前的冲量,同样需要打一个问号。

更难支撑估值想象的是,钱大妈至今没有找到第二增长曲线。据招股书及行业分析,其收入高度依赖蔬菜水果等基础生鲜品类,肉禽水产、预制菜、熟食等高毛利、高粘性品类占比有限;线上渠道同样滞后,2026年上半年配送相关的其他业务收入占比仅约1.4%。在品类结构单一、数字化触点薄弱的情况下,收入的停滞很难被短期打破。(资钛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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