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多乐
2026年6月3日,粉笔教育创始人兼CEO张小龙在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举办的职业规划讲座上,亲手拆了“自家招牌”。
据多家媒体报道,昨天张小龙受邀在人大哲学院开展讲座时,临时将主题更改为“AI炒股”与个人财富分享。因台下学生反应平淡,张小龙突然情绪失控,在长达数分钟的时间里连续爆粗口辱骂在场学子,放话“活该你们找不到工作,社会不应该给你们工作”,并公然宣称“考公都是混吃等死”,随后愤然离场。

(图片源自小红书)
这本该是一场面向大学生的职业分享,却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出了圈。张小龙口无遮拦,直接对台下有志考公的学生给出极为粗鄙的负面评价,台下,一部分人错愕,另一部分人举起手机。
6月4日上午,粉笔科技发布张小龙致歉信,承认其在人大演讲活动中因个人言行失当,中途离场并发表不当言论,给在场师生造成困扰,也破坏了正常交流氛围。

(图片源自粉笔科技官方微博)
一家以公务员考试培训为核心业务的上市公司,其创始人却在顶尖高校公开羞辱自己的潜在客户,并炫耀另一种来钱更快的人生路径。这个场景本身就很割裂。
粉笔卖的是上岸路径,服务的是在就业不确定性中寻找确定性的年轻人。张小龙却在台上用财富跃迁者的口吻,俯视那些还在独木桥上排队的人。
资本市场也很快给出了反应。6月4日,粉笔港股盘中报0.62港元,前一交易日收于0.67港元,按此计算跌幅约7.5%,并逼近52周低位。与2023年上市时9.9港元的发行价相比,粉笔股价已经跌去九成以上。
这场风波真正值得追问的是:为什么一家考公培训公司的创始人,会在高校讲台上急于证明炒股和AI比考公更值得谈?为什么一个曾经靠向学生贩卖焦虑建立人设的创业者,最终会把炮口对准学生?
01 粉笔不是一家可以轻易嘲笑考公人的公司
粉笔的崛起,从一开始就带着很强的创始人色彩。
和传统公考培训机构不同,粉笔早期并不是靠密集铺设线下网点取胜,而是借助题库、线上课程、低价班型和社群传播切入市场。它更像一家互联网公司,而不是传统培训学校。张小龙本人也长期扮演着行业挑战者角色:敢说、会骂、不按传统教育公司那套温吞表达出牌。
早年他从华图教育出走,带着一种颠覆者的草莽气创立粉笔,凭借线上低价课程和极致的用户运营,硬生生从华图、中公两大巨头嘴里撕下一块肉。
那个阶段的张小龙,对外骂行业乱象,骂竞争对手收智商税,骂资本急功近利,永远站在学生那一边,扮演一个虽粗鲁但真诚的“自己人”。
这种人设极具穿透力,它让粉笔在短短几年内积累起巨大的用户信任和品牌资产,并最终推动公司于2023年1月在港交所成功上市。

然而,屠龙少年终成恶龙的故事,在商业世界里永不缺席。
上市之后,粉笔的身份变了。它不再是那个光脚的挑战者,而是需要定期交出财报、接受二级市场审视的公众公司。张小龙本人身家暴涨,根据粉笔2023年年报,其持股比例仍超过35%,按当时市值计算,个人财富达数十亿港元。
当一个人在财富量级上彻底脱离普通用户阶层,他曾经那种共情基础就被抽空了。
这次在人大,他骂的,恰恰就是他发家之本的学生群体。他对着想考公的年轻人,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输出了一套极其粗暴的价值判断。
那一刻,一个已经通过炒股实现财富跃迁、回过头来嘲笑还在挤独木桥的后来者的既得利益者。在失去共情之后,他表现出来的是傲慢。
人性是复杂的,缺乏边界的真实,终有一天会越过红线。当那个原本只针对商业对手的炮口,突然调转方向对准自己用户,过去积累的亲近感就会瞬间变成背叛感。
02 从考公到炒股,粉笔暴露增长焦虑
比辱骂更刺眼,甚至更具毁灭性的,是张小龙在同一个场合大谈炒股心得。
这无意中完成了一套完整的自我否定逻辑:你们拼命想进入的体制内路径,是没出息的;而我用来钱更快的投资,证明了你们的努力其实根本不值一提。
这不仅仅是一个个体的口无遮拦,它精准地击中了整个公考培训行业。
粉笔、中公、华图们每年服务上百万考生,收取数千乃至上万元的培训费用,搭建起一套庞大的焦虑贩卖机器。它们的存在,从商业上看,是满足了一种刚需。但从社会价值上看,这是一种寄生性的繁荣,它们并不创造增量价值,只是加剧了一场零和博弈的内卷程度,并从这种内卷中抽成。
公考行业最不愿直面的一件事就是:他们贩卖的终极产品,并不是知识或能力,而是一个关于稳定未来的幻觉,以及比别人多刷几万道题的概率优势。
张小龙的炒股炫富,无异于亲手拆掉了这套叙事的台。
他相当于在对自己的用户说:相比帮你们上岸赚的那点培训费,我在资本市场动动手指就能赚得更多。
连你都不信这套,用户为什么还要信?连创始人都觉得做这个生意不如炒股,用户凭什么把钱交给你?
失态的背后,也暴露了粉笔的增长焦虑。
公考培训是一门大生意,但不是一门容易持续讲高增长的生意。需求端很热,竞争端更热。2026年度国考共有371.8万人通过资格审查,通过资格审查人数与录用计划数之比约为98比1,报名热度继续攀升。
粉笔的商业基本盘,正是这股稳定需求。公司2025年实现收入26.77亿元,经调整净利润2.81亿元,平均月活用户约910万;同期研发投入2.45亿元,同比增长10.6%,并将未动用IPO募集资金重新分配至AI研究、开发、基础设施及实施。
另一组对比更能说明压力:粉笔2024年收入为27.898亿元,较2023年减少7.7%;2025年收入继续同比下降4.1%。
也就是说,粉笔仍然赚钱,但增长故事已经没有上市前那么顺滑。
它从高速扩张进入存量竞争,面对的不只是中公、华图等老对手,还有大量区域机构、小班产品、基地班、低价课和短视频流量玩家。公考需求越热,进入者越多;用户越焦虑,价格战越激烈;线上产品越标准化,差异化越难维持。
再来看同行。2025年,华图山鼎实现营业收入31.98亿元,同比增长12.89%;归母净利润2.41亿元,同比增长354.07%。其中,非学历培训业务收入31.70亿元,占总收入的99.13%。
2025年,中公教育实现营业收入22.37亿元,同比下降14.84%;归母净利润4889.14万元。

从收入规模看,华图已经成为当年公考培训三巨头中营收最高的一家,粉笔处在中间位置。
但粉笔的麻烦在于,它更品牌化,也更依赖创始人。
华图的故事是线下重构。它押注地市基地、面授培训和区域运营,吃到的是考生返乡备考、培训周期拉长之后的线下需求红利。而粉笔要讲的故事则是AI和线上效率。
2025年,粉笔研发投入2.45亿元,同比增长10.6%,并将未动用IPO募资6080万港元全部重新分配至AI研究、开发、基础设施及实施。
从经营角度看,这没有问题。AI确实可能改造职业教育,尤其是题库训练、申论批改、面试点评、学习路径规划等环节。粉笔需要向资本市场证明,它不只是一个吃考公红利的培训机构,而是一家能用技术提高效率、降低成本、提升交付能力的职业教育公司。
粉笔的尴尬正在于此:它的财报、用户规模、上市故事和AI转型,都离不开考公人,但舆论场上,它最核心的信任资产被创始人亲手划了一刀。
商业世界里,最危险的不是老板说错一句话,而是他说错话时,刚好说出了公司最不该暴露的潜意识。粉笔靠考公热起家,却在关键时刻轻视考公人;向资本市场讲AI增长,却在高校讲台上大讲炒股成功学。
或许粉笔最该补的课,是重新学会尊重自己的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