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甘沙:最后一分,驭势走了十年

2026 年 10 月 初,吴甘沙在中国的办公室里点开视频连线。屏幕那头,贾可在西班牙。这是汽车商业评论成立 20 周年的第 8 场对话,对面这家媒体 20 年,而吴甘沙创办的驭势科技,恰好 10 年。

两个小时聊下来,最打动人的不是那些金光闪闪的成绩 ——5 月刚在港股敲钟,代码1511.HK;上半年营收 1.63 亿、同比涨了 64.9%;香港机场无人车跑过了 400 万公里。真正让人坐直的,是吴甘沙一次又一次地承认自己 "看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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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2016 年离开英特尔的时候,根本没看见这家公司后来的转折点。 他说,创业头几年所有人都盲目乐观,他也觉得自己会是九死一生里活下来的那个。 他说,"99 分到 100 分,我们以为再花一年,结果花了 10 年"。

一个在英特尔中国研究院做到院长、见过最前沿技术的人,把自己创业十年的教训,摊开在一个 20 周年的对话里。这种坦诚,比任何一份招股书都好看。

他不是那个 "提前看穿英特尔衰落" 的人

市面上关于吴甘沙的叙事,总爱给他加一层先知滤镜:在英特尔待了 16 年,眼看着它从神坛跌落,于是跳出来做自动驾驶,这是不是提前看见了旧周期的尽头、新周期的开始?

吴甘沙直接把这层滤镜摘了。

"说实话,我 2016 年走的时候,并没有看到英特尔有转折点的趋势。" 他说,他当时看见的是人工智能要进真实世界、自动驾驶是万亿级市场,是 "周期刚开始、条件又满足,不想只当旁观者"。

这句话很关键。它打碎了一种事后诸葛亮式的浪漫叙事 —— 很多成功的创业者,回头看都像未卜先知。但吴甘沙说,不是。他跳的时候,大方向是对的,节奏可能早也可能晚,没人能算准。

这反而更可信。因为他在英特尔待了 16 年,太清楚大公司是怎么被自己的成功经验困住的。他讲了一句很狠的话:"发明了一样东西的人,一定是最后一个承认它过时的。" 做惯了 x86,就会继续相信它能覆盖所有场景。这句话他讲给英特尔听,也讲给十年后的自己听 —— 一家创业公司一旦靠某个场景、某条技术路线活下来,同样会被路径锁死。

最后一分,为什么走了十年

整场对话里,被引用最多的是这个进度条。

吴甘沙说,从 90 分到 95 分,用了两年;从 95 分到 99 分,又用了两年;所有人都想当然地以为,最后 1 分再花一年就能搞定。

"结果呢?花了 10 年。最后这一分,才是最难拿的。"

难在哪?难在那些越来越稀少、后果却越来越严重的长尾场景。他算了一笔很实在的账:如果 100 天才等来一次有价值的异常数据,那公司里几百号人就得为这一天,继续工作、继续发工资。

这不是技术问题,这是一个关于 "耐力" 的生意。

而驭势这三个月拿出的成绩单,恰恰是在回答这道耐力题:

8 月 27 日上市后首份中报,营收 1.63 亿、同比 + 64.9%,毛利率 52.9%,听上去漂亮;但净亏损还有 1.26 亿。可与此同时,累计真无人里程突破 1020 万公里,部署了 1400 多套 L4 车辆和套件,覆盖 6 个国家、249 家客户;其中香港机场一个点就跑了 400 万公里,70 多台车,56 台车相当于替机场省了 200 多个司机。8 月 13 日,吴甘沙在乌鲁木齐天山机场(累计 160 万公里,内地机坪最大规模 L4 车队)正式推出 "AI 司机订阅服务"—— 不造车、不运营,卖后装套件,按数量、里程或时长收费。AI 司机套件收入上半年翻了 6 倍,占比冲到 15.4%。

看懂了吗?驭势选的从来不是乘用车 Robotaxi 那条万众瞩目的路。它在机场、在主机厂厂区这些 "大公司看不起、中等公司赌不起、小公司投不起" 的地方,一格一格地啃。吴甘沙管这叫 "益州加荆州":先在益州(特定场景)建立根据地活着,再图荆州(更大的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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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可问他,这是不是骨子里保守了一点?他的回答很直接:去和百度、华为在乘用车红海正面硬刚,不是不能赢,但概率不高;找个非共识的角落先活下来,胜率更大。"最终你一定要活着出来。"

上市不是终点,是第十步

很多人以为,5 月 20 日敲钟那天,驭势终于熬出头了。9 月 7 日又纳入港股通,听着是风光无限。

但吴甘沙自己的话,一点都不轻松。

"我觉得万里长征刚刚迈出第十步。"

" 上市了,就要花好这个钱,让钱变成增长。"

"我们离死亡,只是几个月跟几十个月的差别而已。"

这是 2020 年那场既不能见客户、又融不到钱,香港机场的车还得 7×24 小时跑、五菱厂区的项目还得转的至暗时刻,给他留下的条件反射。

他甚至开始反思一个听起来矛盾的事:"过早商业化"。驭势 2018、2019 年就开始赚钱养活自己,这是它没倒下的原因;但回看前五六年,行业技术走了弯路,今天整个 L4 都在向端到端、VLA、世界模型切换,驭势也得推倒重来。一边要伺候已经交付的客户,一边要砸钱换下一代系统 —— 这就是 "保下限" 十年留下的代价。

所以他给第二个十年定的调子很清楚:"前 10 年保下限,未来 10 年要争一争上限。" 怎么争?三件事 —— 业务进入正向循环、技术路线迅速切到端到端 / VLA、公司完成 AI Native 转型。

最激进的一句是关于人的。他说 "Token 比工资便宜",在这个行业 "人多是一种诅咒",他期待未来一个人带着几十个 Agent,干过去几百人的活。这家只有几百人的公司,想用 AI Native 把人效拉到大公司够不着的地方。7 月 17 日他在奇点大会上开源的那个叫 "造父" 的 Coding Harness 平台,就是这句话的注脚。

山自观察

驭势其实提供了一个和 Robotaxi 叙事完全不同的样本。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萝卜快跑 28 城、Cybercab 奥斯汀上线、Waymo 吃下旧金山 25% 订单的时候,吴甘沙悄悄在香港机场和乌鲁木齐机坪,把 "无人" 这件苦活累活干成了一门订阅生意。他不比谁的车更炫、谁的城市更多,而比的是单位经济模型什么时候转正、一台 AI 司机能不能替 4 个司机、客户敢不敢把接下来十年的信任交给你。

AI 领域最难商业化的一个词,叫 "信任"。数字 AI 做错了可以道歉,物理 AI 一旦出后果,不可逆。

这也是为什么吴甘沙敢喊 2035 年要做 "世界上最大的劳务派遣公司"、在全球跑 100 万个 AI 司机 —— 因为赌的不是一张 Demo 图,而是机场、厂区这些愿意日复一日用他、按里程付钱的真实客户。

当然,质疑也摆在那:端到端、VLA 这条路一旦跑通,后来者会不会用更便宜的算法,直接抄他的机场?他的护城河,到底是算法,还是那套 "具体而微的城市" 里一点点攒下来的运营规则?

吴甘沙自己没把话说满。他说公司还在 "竞" 的阶段,没到 "争",大家一字排开各跑各的,最后谁倒下,往往不是被对手搞死,而是自己耐力不够。

十年前他纵身一跃,赌对了方向;十年后他承认最后一分最难拿,也承认活下来的路可能成了新的枷锁。这种把自己的错误也摆上台面的 CEO,比那些永远正确的,可信多了。

他在对话最后说,如果世界上没有驭势科技,会不会少了一点有意思的东西?

至少从这十年看,答案是:会。下一个十年,就看他怎么把 "争上限" 这句话,真正兑现成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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