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具身智能有属于自己的"GPT时刻"吗?当行业还在追逐世界模型、押注人形本体时,为什么中科第五纪偏偏先扎进工厂?工业场景之外,这家公司眼中真正的护城河又是什么?
最近两年,具身智能领域最热衷的叙事,就是寻找机器人的GPT时刻。
有人期待世界模型,有人押注VLA,有人相信Scaling Law会继续生效。市场也在不断强化这种期待。
2026年过半,行业融资超过900亿元,宇树IPO注册获批,智元机器人交付突破15000台……资本、技术、产业似乎都在证明,一个属于机器人的GPT时刻正在逼近。
对于这些判断,中科第五纪创始人兼CEO刘年丰认为,它们代表着行业对技术演进方向的积极探索,也具备充分的前瞻性,但结合中科第五纪过去两年在工业场景的落地实践,他分享了另一种观察视角。
“具身智能没有GPT时刻。”
在他看来,大语言模型之所以迎来ChatGPT的爆发,是因为互联网数据、算力、训练管线等基础设施早已成熟,Transformer只是完成了最后一块拼图,才使得其完成了指数级跃迁。
机器人却不是。
今天具身智能最核心的基础设施——真实世界里、真机跑出来的交互数据几乎还是一片空白。中科第五纪青年首席科学家、中科院自动化所研究员黄岩补充道,相比大语言模型已经拥有百亿、千亿级的数据规模,当前整个具身智能行业积累的真机数据仍只有千万级以内,二者之间相差三到五个数量级。没有海量真实数据打底,再先进的模型也很难获得真正的泛化能力。
因此,相比追逐"GPT时刻",刘年丰更关心如何让机器人进工厂,把活干好。公司首席运营官、商业化负责人曹恩华则用“以人为本”做了进一步解释,工业场景不仅拥有明确的商业回报,也是机器人最容易创造真实价值的地方。
工厂里大量重复、高危、单调的岗位,本就存在强烈的替代需求,让机器人承担这些工作,不只是为了提升效率,也是为了把人从重复劳动中解放出来。
料箱搬运、上下料、冷媒检测、电力巡操等重复性、高危性的工业操作是中科第五纪目前几大主要落地场景,原因简单且务实,ROI可以测算,客户付费意愿明确,更重要的是,机器人能够持续获得真实场景的数据,形成模型迭代的闭环。
真实环境里多样化、亲身体验实践出来的数据,是当下具身智能行业最稀缺、也最重要的基础设施。
成立仅两年,中科第五纪已连续完成多轮融资,同时拿下海外多家头部企业数亿元订单。
即便如此,在刘年丰看来,具身智能行业依旧很新,“虽然客户足够多,但目前还没有哪家公司能够真正大规模交付”,市场处于“供不应求”的建设初期,谈竞争也为时尚早。
作为头部本体公司的“大脑”供应商,刘年丰认为他们之间更像合作伙伴,而非零和博弈。哪怕只看工业场景,全球也是一个以亿级劳动力计的庞大市场。不同企业各自扎进不同的细分场景,整个行业把供给能力做起来,比抢占市场份额更重要。
以下为奇点研究社与刘年丰的对话实录,经编辑修改:

具身智能没有GPT时刻,数据稀缺是最大痛点
1、外界看你们既是头部机器人本体公司的大脑供应商,又自己做轮式双臂整机,你们属于大脑派还是全栈派?
刘年丰:我们看似既做轮式又做大脑,本质上还是个大脑公司。"客户购买机器人,不是因为它长得像不像人,或者外形有多特别,而是因为它是否能完成任务。这个‘能干活’的能力,核心就是大脑。"
历史上很少有公司纯靠硬件做到头部,都需要“软硬一体”,比如华为的“大脑”加上赛力斯的整车制造,苹果的iOS系统加上中国的硬件供应链,硬件不能成为短板,但也很难成为长板。
纵观中国具身大脑公司,也很少有不做硬件的,尤其在早期行业没那么成熟时,一定是自己的本体加自己的大脑更适配。
2、第一款产品为什么选轮式双臂,而不是当下更火的人形?
刘年丰:我们的长期方向是工业。工业现场最看重的是成本、稳定性、可靠性和可维护性。现阶段,在很多工业任务里,轮式双臂相比人形机器人更适合交付,也更容易形成可测算的ROI。
我们不是不看好人形,而是认为产品形态要服务于任务。客户要的是机器人把活干好,而不是一定要长成人的样子。
3、行业对“现阶段具身智能的主要矛盾是什么”存在分歧,有人认为是架构瓶颈,有人认为是端侧推理效率,有人认为是软硬件的耦合,您怎么看?
刘年丰:数据稀缺就是具身领域的主要矛盾,剩下都是次要矛盾。成熟的创业者要去抓主要矛盾,而不是解决一堆次要矛盾,主要矛盾没解决,次要矛盾就没有价值。
4、如何解决数据稀缺这一最大痛点?
刘年丰:先回答什么样的数据对机器人最重要?不是仿真数据,不是Ego-centric Data,也不是数采场采集的数据,一定是真实环境里多样化、亲身体验实践出来的数据。
"你看视频就能学游泳吗?看一万遍不下水,依旧学不会。"
就像十年前搞无人驾驶,单纯搞100万小时Ego的车数据,或者在仿真里搞一亿小时数据,并不能做出无人驾驶,只有那台车真正跑出来的数据,才有价值。
真机数据、真实场景、真实发生的数据,是最宝贵、最有价值的。我们的技术优势就是能发掘这些数据并高效利用。
只有让机器人进到真实场景里去拿,核心前提是商业化,你得让机器人进入真实场景,让它一边干活一边采数据,再用这些数据反哺模型。
所以我们强调少样本能力,机器人先快速上线,达到一个可用水平,然后在真实场景里持续学习,在“干中学”。
4、您认为具身智能何时迎来"ChatGPT时刻"?
刘年丰:具身智能没有GPT时刻。大语言模型之所以有GPT时刻,是因为数据、算力、管线等基础设施完善,只是忽然发现Transformer这种新架构比以前好了很多,才实现“智能涌现”。
但具身智能最核心的基础设施——真实场景真实数据——几乎为零。它是线性的、或者非线性的连续成长,无法跃迁。即使有资本想通过免费投放抢占数据入口,也因技术路线未收敛而难以为继,只能一步一个脚印慢慢做。
5、具身智能都有哪些技术路线?
刘年丰:现在引入的世界模型架构,还包括一些强化学习的路线。行业里有很多路线,具身智能不会只由单一技术路线解决,它一定是一套系统能力。
比如Action Model解决什么问题,强化学习解决什么问题,什么样的架构解决泛化问题,什么样的架构解决安全性问题,什么样的架构解决可靠性问题……只有等这些模块都有进展之后,才会到"大一统"的时候。
大家对模块认知不同,路线各异,看起来行业充满了非共识。但非共识不是坏事。
“非共识才有机会。全是共识就没机会了,谁钱多谁赢”

现在谈竞争,为时尚早
6、现在很多大脑公司也在自己做整机,本体公司也在自研大脑,您如何看待当下具身智能的竞争格局?
刘年丰:今天谈具身领域的竞争为时尚早。首先,行业还没有成熟到真正大规模竞争的阶段。其次,具身智能面对的是一个非常大的市场。哪怕只看工业场景,全球范围内也有大量重复性、高强度、高风险的工作需要被机器人替代或辅助。
今天真正的问题不是需求不够,而是供给能力不足。客户很多,但行业内能够稳定、大规模、可复制交付的公司还非常少。
所以我们和很多头部本体公司之间,更像是合作关系,它们在硬件、本体、场景上都有很强的能力,我们也需要产业链伙伴对我们的认可。具身智能市场足够大,不同公司可以切入不同场景。现阶段,把行业整体供给能力做起来,比争论谁抢了谁的客户更重要。
7、工业客户买单的决策逻辑是什么?更看重部署成功率、速度、还是投产比?
刘年丰:都要关注,机器人首先是个商品,客户最终看的还是能不能解决问题。但因为机器人还是一个“新事物”,客户在早期对价格容忍度会高一点,前提是你要证明它真的有价值。
"说到做到"是交付的关键。我们强调“少样本”快速启动,本质也是为解决交付时间长的问题。机器人进入现场后,不能等很久才可用。它需要一开始就能快速达到80%、90%的水平,快速符合客户诉求。

榜单只是能力验证,交付才是关键
8、你们的Bridge V2W世界模型能让机器人“预演未来”,这个技术在工业场景的核心价值是什么?工业场景对安全性的要求到什么程度?
刘年丰:我们是首个把世界模型引入到安全性评估的公司。
团队早在2019年就开始做VLN(基于视觉语言的导航),2013年,我们整个团队便在做多模态相关的事情。包括去年、前年开始做的小样本工作,也引领了行业潮流,包括斯坦福大学李飞飞团队在具身智能研究“Dream2Flow”中,很多工作也有引用我们团队研发的EC-Flow技术。
你会经常看到网上机器人倒地抽搐、干着干着活好像掉线了,这其实是执行之前,没有引入预判机制。这里就要引入世界模型的能力,给它一个Action List,它能想象出动作会是什么样子,预判这一分钟内的表现,对产线或人有没有伤害、是否危险,我认为这个能力需要引入到整个具身智能工业场景体系里。
9、人在环路强化学习,在工业场景里怎么落地?需要多少人工干预?
刘年丰:它其实不是需要人工干预,这是我们提的一个范式。机器人到厂里工作,很难确保它百分之百不出问题,即使引入世界模型做安全性评估,也需要对不同任务设定不同风险阀值。
普通物品和贵重物品,对风险的承受能力是不同的。普通物品可以容忍一定误差,但高价值物品一旦出现异常,损失可能就很大,所以系统必须把风险阈值设得更低。超过阈值就预警,选择人工干预,把人的能力和经验参与到机器人的工作中。
人既然帮助机器人了,那能不能把人帮助机器人的这一段能力提到模型里去?这就是引入人在环路强化学习——机器人干80%的活,20%是人帮他干的,那20%的东西一定要补进到模型能力里,不然就没有任何价值。
10、今年4月拿下WorldArena榜单总分全球榜首,7月又斩获CVPR2026冠军,它们和真实工厂落地的相关性有多高?
刘年丰:我们其实没有太多时间和精力去“打榜”,拿冠军只代表我们的基础模型能力很强。
榜单考验的指标,和工厂老板真正关心的指标并不完全一样。真实工厂更关心稳定性、安全性、部署周期、维护成本、ROI,以及机器人能不能持续干活。
榜单和落地之间虽然有gap,但还不至于到鸿沟,所以落地的版本模型肯定要做很多调整和优化。
对我们来说,比赛成绩只是能力的一种验证,真正重要的,是理解场景、适配任务,并把工程能力做扎实。
11、最近两三年的目标是什么?判断落地场景有哪些考量因素?
刘年丰:第一个目标是实现通用的搬运机器人——全世界任何需要搬东西的,都可以用我们的机器人,全世界有几千万人都在干这件事:料箱转运、快递搬箱子、各种纸盒、装卸工……我们要做料箱搬运这个场景里最通用的大脑。
在选择落地场景时,我们会考量多种因素,包括落地交付的ROI、客户付费意愿、工种对人的危险程度等。
12、有没有哪些场景是永远不会做的?
刘年丰:现在很难讲什么场景"肯定不会做",只能讲什么场景我们现阶段"肯定会做"。在工业里,很多事情从长期看都可以由机器人完成,只是受限于时间和数据,今天做不到,未来一定都能做到。
就像做家庭场景,它不是做不到,而是需要更长时间,我判断家庭场景真正成熟可能需要十年左右。创业公司不能去做研究院做的事,研究院可以研究十年后甚至五十年后的东西,公司必须研究两三年内能落实的东西。

靠谱,就是成功
13、如何看待AI时代下的组织形态、团队建设与人才培养?
刘年丰:AI对企业组织是极大的效率加速器。比如Web Coding,写代码的人以前干一个月的事现在三天就能做出来,但你一定能把这个人取代掉吗?不能,核心判断还是要自己来。
14、具身领域什么样的人才最难招?
刘年丰:底层的模型能力的人才最难招。具身智能行业比较新,"纯血具身智能"的相关人才,可能都还没博士毕业。行业虽然有很多自动驾驶的人转去做具身智能,但自动驾驶的人强在数据管线、成熟体系,对本体、交互、力和空间的理解,还是有欠缺。
15、未来企业做到什么规模或取得什么成绩,在你眼里算成功?
刘年丰:别人提及中科第五纪,觉得我们是个靠谱的公司,在我眼里就算成功。
采访后记
我曾三次到访中科第五纪位于北京的总部,三次感受始终如一:没有追逐风口的热闹,只有交付节点的倒计时。
中科第五纪青年首席科学家、中科院自动化所研究员黄岩是典型技术人的严谨,会放慢语速、用多种表达方式给我这个技术门外汉讲清楚技术路线的核心;公司首席运营官、商业化负责人曹恩华谈及拿下海外头部客户时语速飞快,骄傲几乎要溢出来,但话题一转,又会立刻掰着手指算部署周期。两个人风格迥异,却共享同一种气质:聊起"落地"时眼里有光。
CEO刘年丰更甚。采访安排在下午三点,他在与我交谈的间隙才匆忙吃上今天的第一顿饭。我感叹创业不易,他笑着说:"这样可以减肥,挺好。"这种近乎松弛的自嘲让我印象深刻。
如今中科第五纪的北京总部已有上百人,涵盖模型、硬件、研发等多个部门,组织管理和交付的压力一天比一天重,但他们激情不减。
比起描绘十年后机器人的形态,这个团队更热衷讨论的是多久完成部署、客户什么时候能上线。
当整个行业都在等待一个"时刻"的降临时,中科第五纪选择把“每个当下走好”。
不追热点、不画大饼,用真实数据喂养模型,用履约能力赢得信任,用"靠谱"构筑穿越周期的护城河,这或许就是他们找到的“成功之路”。

编辑:木人 审校:张问心 制作:瑞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