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启航,挑战火箭的两道技术高墙

火箭回收试图改变航天运输的经济性,却无法绕开火箭方程。

为了实现一级回收,火箭需要预留用于返回和着陆的推进剂,还要承担回收装置带来的额外结构重量。这些都会占用运载能力的余量。因此,重复使用带来降低成本的可能,也对箭体轻量化和动力性能提出了更高要求。

结构重量与动力效率,是影响火箭运载能力的两个重要变量。微光启航选择在这两个方向上同时寻求突破:一方面,用碳纤维复合材料降低箭体质量;另一方面,研发全流量分级燃烧循环液氧甲烷发动机,提高动力性能与复用潜力。这两条路线各有技术优势,也意味着企业要同时面对大型复合材料结构制造与复杂动力系统研制的难题。

今年10月,微光启航接连公布两项成果:微光一号火箭16米大型复合材料燃箱成型模具下线,华光一号全流量分级燃烧循环液氧甲烷发动机预燃室完成长程点火试验。从制造工装到动力组件,两条高门槛路线开始形成更具体的工程成果。

(微光一号一级燃箱16米大型成型模具下线)

01 16米模具背后的制造难题

减重,是火箭设计中一项长期而重要的追求。

火箭起飞时,绝大部分重量来自推进剂,留给箭体结构、发动机和有效载荷的余地有限。根据火箭方程,在其他条件相近时,结构质量的减少,有机会转化成更多有效载荷,或为一级回收留下推进剂余量。

航天工业为此不断探索材料。大型液体运载火箭仍广泛使用金属贮箱,猎鹰9号选择铝锂合金,星舰则采用不锈钢,分别兼顾结构效率、制造与复用需求。碳纤维复合材料提供了另一种可能。

它早已进入日常生活,从高端自行车车架、赛车结构,到约一半结构重量由复合材料构成的波音787,都能看到其应用。较高的比强度、比刚度,以及沿受力方向设计纤维铺层的能力,让它拥有显著的轻量化潜力。

航天领域也有先例可循。Rocket Lab的电子号火箭采用碳复合材料结构和推进剂贮箱,相较传统铝制运载火箭减重近40%;德国伊萨尔航空航天光谱号全碳纤维液体运载火箭近日于挪威安岛航天港成功发射;2014年,NASA与波音还完成了直径5.5米复合材料低温贮箱的制造和试验。这些案例说明,碳纤维箭体以及贮箱的轻量化潜力已有工程验证,但尺寸更大、承受低温与内压的贮箱,始终对制造提出严格要求。

火箭贮箱既是推进剂容器,也是承载飞行载荷的结构件。除了强度,还要满足密封、低温适用性和尺寸稳定性等要求。复合材料的性能受到铺层、树脂体系、成型质量等因素影响,低温下的热收缩差异还可能诱发微裂纹。尺寸越大,控制难度越高。

微光一号一级燃箱直径约3.8米、长度约16米,采用90根纵向桁条和18道环框组成的薄壁加筋结构。蒙皮形成贮箱外壳,桁条与环框帮助分担载荷,以较少材料获得所需强度和刚度。这意味着制造时不仅要控制筒体形状,还要处理复杂加筋结构的定位与连接。

对于这样的贮箱,模具就是产品的“几何母体”。它提供16米筒体的成型基准,桁条、环框与蒙皮之间的几何关系也要依靠工装精确控制。自动铺丝设备可以按轨迹铺放纤维,却无法抵消模具受热、受力产生的形变。模具型面一旦偏移,最终构件的尺寸精度便可能受到影响。复杂加筋结构还对温度均匀性和重复制造的一致性提出更高要求。

(微光一号大型燃箱成型模具内部加工现场)

微光启航披露,团队已突破大尺寸薄壁加筋结构共固化一体成型关键技术。共固化使相关复合材料构件在同一次固化中结合成整体,减少部分后续连接,同时要求模具在热压罐内保持足够的几何稳定性。

因此,这套16米模具面临三重约束:总重量不得超过20吨,要适应200℃、0.7MPa的热压罐设计工况,两端支撑状态下的自身挠度还要控制在1毫米以内。按照企业的论证,若全部采用碳钢或不锈钢,在重量限制下,模具柱段分瓣及箱底的等效厚度不足10毫米,难以同时满足刚度与成型精度;一味增加金属,又会超过设备承载能力。

微光启航的解法,是无内部支撑蜂窝夹层结构。它将传统单壁思路改为“面板-蜂窝芯-面板”的夹层设计,原理与工字梁相通:两侧面板承担主要弯曲拉压载荷,蜂窝芯材保持面板间距并传递剪切力,以较少材料获得较高抗弯刚度。

(微光一号地面加注供气系统与碳纤维贮箱首次联合试验)

企业披露,模具下线后关键指标达到设计要求,两端支撑状态下自身挠度不超过1毫米。通过结构设计同时协调重量、刚度、精度与设备适配条件,是此次突破的关键价值。

模具下线也使大型全碳纤维燃箱从工艺攻关向完整产品制造迈出重要一步。后续整箱成型、检测和批量化生产,都需要以稳定工装为基础。对于商业火箭而言,先进材料决定轻量化潜力,能否以一致的质量反复制造,则关系到这种潜力能否进入实际交付。

02 全流量发动机的关键一步

火箭要提升运载能力,除了减轻箭体,也要改善动力系统。华光一号采用的全流量分级燃烧循环,是液氧甲烷发动机中技术门槛较高的选择。

液体火箭发动机的燃烧室压力很高,推进剂必须由涡轮泵加压才能持续送入。驱动涡轮的燃气也来自推进剂,如何提供足够功率,同时控制涡轮温度和热负荷,直接关系到发动机性能与寿命。

全流量循环设置富燃、富氧两套预燃室。富燃、富氧指的是两处燃烧中推进剂的配比不同;燃气分别驱动相应涡轮,随后进入主燃烧室继续燃烧。燃料和氧化剂分别经过对应的预燃室及涡轮驱动路径。较大的驱动气体流量,使发动机在满足涡轮功率需求时,有条件降低涡轮入口温度及热负荷,为高性能和重复使用创造空间。

技术难点也相应增加。两套预燃室与相应的涡轮泵系统,必须在压力、流量和起动时序上精密匹配,富氧热燃气还对材料相容性与密封提出严苛要求。

全流量循环的工程验证是一条长线,公开资料显示,2006年NASA完成了美国首次全流量分级燃烧循环动力头地面演示,验证了循环原理的工程可行性;十余年后,SpaceX猛禽发动机将这一循环真正应用于星舰飞行,国内也有企业推进相关研发,并取得了相关验证成果。

华光一号全流量分级燃烧循环液氧甲烷发动机富燃、富氧预燃室采用氧-燃双旋流组合式二次喷注方案,以适应极端混合比下的点火需求;同时利用一体化3D打印制造复杂流道,改善加工与迭代条件。

在试验验证方面,微光启航已完成等离子体火炬点火器试验。今年2月,富燃、富氧预燃室喷注器完成液流试验;9月30日,预燃室完成100%工况首次高压挤压点火。此前的短程试验验证了起动与初步燃烧,10月的长程点火则把考察延伸至持续运行。

(华光一号预燃室高压挤压长程点火试验)

短程与长程的区别,可以类比设备启动与持续工作。点火成功说明燃烧能够建立,但随着工作时间延长,热量不断作用于壁面和结构件,燃烧稳定性与热防护设计将经受更充分的检验。

从喷注、点火到长程工作,华光一号在预燃室关键组件上完成了逐级验证,为后续涡轮泵匹配、系统集成及整机热试车积累了重要数据。

03 双核路线,如何形成整箭竞争力?

大型碳纤维加筋贮箱与全流量液氧甲烷发动机,都对设计、制造和试验提出较高要求。微光启航选择将两者同时作为一款可重复使用火箭的核心技术,并围绕微光一号同步推进。这种技术组合有鲜明的辨识度,也体现了在结构效率与动力性能两个方向同时争取长期优势的目标。

技术选择的价值,已经通过实物和试验数据呈现。16米燃箱成型模具突破大型复杂加筋贮箱的工装重量与刚度矛盾,形成满足现有设备约束的成型基础;华光一号预燃室则从喷注器液流试验走向长程点火,持续积累复杂燃烧与热防护数据。前者体现了大型复合材料成型工装的设计制造能力,后者积累了动力关键组件的持续燃烧试验数据,两者共同支撑后续整箭研制。

这些成果的意义也超出单次技术试验。大型复合材料工装设计、成型工艺和质量控制经验,能够用于后续贮箱制造;预燃室的设计方法、燃烧数据与验证经验,则有助于整机系统集成及迭代。对一家商业火箭公司,技术能力能否不断积累并服务于下一代产品,与单项性能指标同样重要。

航天工业已经形成不同的材料与动力组合。猎鹰9号使用铝锂合金贮箱与梅林发动机,星舰采用不锈钢箭体与全流量猛禽,分别服务于不同的运载与复用目标。微光启航推动大型碳纤维贮箱和全流量发动机同步研制,为中国商业火箭增加了一种具备高性能潜力的技术路径。

先进技术的价值,需要由制造能力、系统集成和实际飞行持续兑现。微光启航在两条难走的路上,已经交出了16米全碳纤维贮箱成型模具和全流量分级燃烧循环液氧甲烷发动机预燃室长程点火两项具体成果。它们为微光一号后续整箱制造、整机热试车与飞行验证建立了重要基础。

技术方案可以选择,制造能力与试验数据只能靠持续投入获得。微光启航正以两项高门槛技术的同步推进,为中国可重复使用火箭提供一种极有分量的技术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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