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下一代的最大问题:手机、手表、AI

人类学家项飙在2026可持续全球领导者大会上讲了一个判断:中国年轻一代最大的问题是“生命经验稀薄”。

孩子一天十个小时在学校,车接车送,不认识邻居,不知道学校周边店铺长什么样。

这个判断是准确的,但只说了一半。生命经验不会自己变稀薄,它是被一套高效的商业系统一步一步换掉的。

手机、儿童手表、AI对话,三样东西排着队,把孩子的互动从线下抽走,换成了刷不完的内容、比不完的点赞和永远顺着他的对话。

而递上设备的,恰恰是本该负责陪伴成长的成年人。

一、手机:把“路上”删掉了

2025年浙江一项覆盖26394名青少年的研究显示,手机成瘾检出率16.5%,有自杀意念的占12.1%,尝试过自杀的2%。BMC Medicine的纵向研究发现,持续手机依赖的青少年出现抑郁症状的风险是未依赖者的2.37倍。

孩子放学路上跟同学走一段,可能说错一句话,对方不接茬,冷场了;可能两个人争一个话题,谁也不服谁;可能想加入别人的聊天,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些事都不舒服,要当场处理,没有“划走”按钮。

人就是在处理这些不舒服的过程里学会跟人打交道的。

但是,刷手机就不用考虑这些问题,不好看就划走,不用解释,不用道歉,不用等对方回应。

一个孩子刷一下午手机,看了很多东西,但没有跟任何真人发生过一次“话说岔了得自己圆回来”的事。

时间长了,他就觉得跟真人打交道太费劲,不如刷手机。

手机的问题不是坏,是太省事,省事到真实世界显得不值当进去。

手机把“路上”抹掉了,孩子也就失去了在路上学会怎么跟人打交道的机会。

二、手表:早熟的成人世界

儿童手表的异变比手机隐蔽,因为它披着“安全”的外衣。

小天才儿童手表在6—12岁小学生中的渗透率超过七成,“碰一碰加好友”的排他设计制造了一个事实上的门槛:不买同款,就加不了班里同学。

而点进去之后,小天才又设计了一套按点赞数排座次的系统。上观新闻2025年11月的调查记录了运行规则:主页点赞数决定社交地位,60万赞以上被尊为“大佬”,50万赞的账号能卖500元;12岁的翔翔为了冲级,暑假每天花4到6小时在手表社交圈里;低活跃用户被骂“4ma”,意思是“不点赞就没妈”。

擦边、圈子、霸凌、认爸妈、处CP,各种成人世界的污垢,在儿童手表里同步发生。

班里一个孩子没有同款手表,不是“少了一个玩具”,是从群聊里被排除了。

这件事的恶劣之处不在于孩子“学坏了”,在于产品设计者明知道孩子扛不住同伴压力,还把这套东西做成默认功能。

儿童时期本该学的是面对面分享、合作、处理分歧,手表社交教给孩子的第一课是:你的价值等于你的点赞数。

一块只该有定位和通话两个按钮的设备,硬生生被塞进了一整成人世界。

三、AI:你说的都对!

2025年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对全国7省8563名中小学生的调查显示,AI总体使用率61.7%,35.2%的孩子会“与AI聊天或说心里话”,21.5%明确表示“只想和AI聊天,不想和真人聊天”。

中青报报道的一个案例更扎心:一个4岁孩子使用AI陪伴三个月后,在外面家庭活动时,总是催妈妈回家,理由是“AI比他们有趣多了”。

AI和手机、手表还很不同。

手机提供刺激,手表提供排名,AI提供的是一个永远附和、永远“懂你”、永远不会说“你错了”的对话对象。

大语言模型的训练方式决定了它天然倾向于顺着用户说。

一个孩子遇到委屈,不再找同学、不再找父母,而是先问AI“我是不是被误解了”——他得到的不是真实关系里的反馈,而是一段被算法调过的、让他舒服的确认。

他不需要学习面对不同意见,不需要忍受冷场和误解,不需要在真实关系里试错和修正。

AI会让一个孩子比任何一代人都更“会描述感受”,但更不知道如何去邻居家敲门寻求帮助 。

栋察

监管部门能做的事并不少。

儿童手表的社交、点赞、等级、打赏功能应当默认关闭,必需提供“无社交版/纯通话定位版”的选项,社交模块必须由监护人主动开启,。
——实际上,张栋伟的建议是直接取缔这些功能,让儿童手表回归“定位+通话”的初衷。

国内首部儿童手表强制性国标GB 46859-2025已经发布,2027年1月1日起强制实施,其中明确禁止预置游戏、短视频等娱乐应用,支付首次开通须经监护人同意,敏感权限默认关闭。

这些条款方向是对的,但“碰一碰加好友”和点赞体系是否属于被禁止的“娱乐导向应用”,还需要在执行层面给出更明确的解释。

AI这边,2025年12月征求意见的《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已经要求拟人化服务提供者建立未成年人模式、具备识别未成年人身份的能力,下一步应当把“不得向未成年人输出‘只有AI懂你’‘真人关系不可靠’等话术”写进可执行的审查清单,对未成年人默认关闭拟人化亲密关系设定。

把这些条款落到执行层面,比再喊一轮“重视”更有用。但做完了这些,最根本的那件事仍然不在条款里。
把这些条款落到执行层面,确实能把恶劣的产品设计关进笼子里。但技术可以被卡住,家庭的陪伴缺位却卡不住。

一个孩子为什么会把手机接过来,为什么把手表刷到半夜,为什么跟AI说“只有你懂我”?

因为递给他这些东西的人,往往是本该陪他的人。

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恰恰是给孩子递送电子鸦片、电子奶嘴的人。

屏幕是最安静、最不惹麻烦的替代品。陪伴的责任被转包给一块屏幕,然后所有人假装这很正常。

我们当然可以规定手表不能点赞,AI不能撩拨,手机不能无限制推送。

但真正难的是:当孩子放学回家,家里有没有一个愿意放下一切、听TA絮絮叨叨学校里的琐事,或者一起读本书的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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