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品I下海fallsea
撰文I胡不知
2025年,一家卖潮玩的公司做到了371.2亿元营收,同比增长184.7%。它最赚钱的一款产品,是那只长着尖耳朵、咧嘴坏笑的小怪兽LABUBU。这一年,LABUBU一个IP就贡献了公司38.1%的收入。
一年之后,2026年三季度,公司整体收入同比下滑45%到50%,下滑幅度创下上市以来最大单季纪录。那只小怪兽所在的美洲市场,收入同比跌了七成以上。
72.1%的毛利率还在,门店还在,会员还在。变薄的不是利润表,是流量的厚度。泡泡玛特首席运营官司德在业绩会上说过一句被广泛引用的话,去年有大量新用户因为Labubu进店,他们并不了解潮流玩具文化,爆发期结束后,由于积累不足,流量回落和销售回撤也相对明显。
潮玩这门生意,把快乐标出了七成出头的毛利率,为什么快乐本身留不住人?答案要从一家杂货铺讲起。
杂货铺
2010年,王宁在北京中关村开出的只是一家潮流杂货铺。转机出现在2016年前后:当时代理的Sonny Angel玩具被终止授权,公司一度陷入营收困境。王宁在微博上问粉丝,除了Sonny Angel你们还喜欢什么。答案里出现最多的名字,是香港设计师王信明笔下的嘟嘴小女孩Molly。
王宁飞去香港,说服王信明签下合作。此后几年,Molly系列盲盒引爆市场,泡泡玛特借此扭亏为盈,2017年在新三板挂牌,2019年4月摘牌,2020年12月登陆港交所主板,发行价38.5港元。
招股书披露的数据里,藏着这条曲线最陡峭的一段。2017年,Molly一个IP撑起泡泡玛特自主开发产品收益的89.4%;2018年降到62.9%;2019年只剩32.9%。三年,一条陡峭的稀释曲线。招股书的风险提示一栏写得直白,Molly对公司的销售表现至关重要,公司无法确保其受欢迎程度保持现有水平。
带着这种单IP依赖的切肤之痛,王宁在此后几年把IP矩阵越铺越宽。到上市时,公司手握85个IP。Dimoo、SKULLPANDA、Bunny一个接一个被孵化出来,2023年已有10个IP收入破亿。稀释Molly,成了这家公司的执念。
执念埋下的伏笔,在五年后以一种反讽的方式兑现。当下一个撑起全公司的IP出现时,集中度再次逼近当年的水平。
登顶
导火索在东南亚。2024年,泰国女星Lisa连续三天在社交媒体晒出LABUBU,这个2015年诞生、原本在IP矩阵里排位靠后的形象,一夜之间成为东南亚的社交硬通货。2025年2月,蕾哈娜在机场背着LABUBU挂件被拍到。4月,LABUBU 3.0系列全球发售,官方应用当天冲上美区App Store购物榜第一。
引爆是全方位的。港交所公告显示,2025年三季度,泡泡玛特美洲收入同比增长1265%到1270%,欧洲及其他市场增长735%到740%,亚太增长170%到175%,中国市场增长185%到190%。按券商估算,这个单季收入约120亿元,而一年前的同期只有35亿元左右。
LABUBU自己的收入曲线比整条公司的曲线更陡。2023年,THE MONSTERS系列(LABUBU所属IP)收入约3.7亿元,占公司收入5.8%;2024年约30.4亿元,占23.3%;2025年141.61亿元,占38.1%。三年,涨了将近40倍,一个IP超过了第二名到第五名IP的收入之和。
股价跟着热情一起冲高。2025年8月,泡泡玛特股价触及339.80港元的历史最高点,市值超过4500亿港元。距离38.5港元的发行价,八年涨了88倍。
顶点上的王宁,说的话却不像庆功。2025年5月,他在一场长访谈里说,只有外人觉得你很爽,实际上你需要全程全神贯注。他把公司比作医院,本来一天来10个病人,突然涌进来1000个。他给2025年的业绩打90到95分,给组织只打70分,还说这是近几年最痛苦、压力最大的一年。到2026年3月的业绩会上,他把2026年定义为休整年,公司要从高速赛车模式,进入维修站加油换胎。
我把我的神华都换了泡泡玛特。—— 段永平,2025年5月,社交平台发言
这位以「看不懂就不碰」著称的投资人,真金白银买成了第二大股东。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又一个爆款故事的开始。
退潮
热度退去的速度,和它来的时候一样快。拆开看,是三层收缩依次落地。第一层,稀缺性博弈崩塌
盲盒生意的底层燃料,是稀缺。隐藏款的抽中概率、二手市场的溢价、黄牛的加价,共同构成了一套心理满足感的定价体系。
2025年6月,LABUBU 4.0复古理发店系列发售,常规款当晚半小时内跌破发售价,159元的官方定价跌到100元上下。隐藏款的二手溢价只有5倍,而此前同系列的隐藏款溢价一度高达25倍。到2025年5月,高盛渠道调研显示,二级市场上多数LABUBU产品已接近零溢价甚至折价。
崩塌的机制并不神秘。泡泡玛特为了满足暴涨的需求激进扩产,400万到500万件的补货排期一度排到9月。产能上去,黄牛的泡沫被刺破,但盲盒的心理满足感也一起被刺破。当随便都能买到,排队和抢购制造的那层光环就熄灭了。硬核玩家最先离场,在他们眼里,社交货币贬值了。第二层,引流未沉淀
比破发更值得警惕的,是官方亲口承认的结构性问题。司德在业绩会上说,去年有大量新用户因为Labubu进店,他们并不了解潮流玩具文化,爆发期结束后,由于积累不足,流量回落和销售回撤也相对明显。
数据印证了这句话。花旗的调研显示,47%的受访者拥有LABUBU,其中近半数人是通过LABUBU才第一次接触泡泡玛特。换言之,他们是为LABUBU而来,不是为泡泡玛特而来
复购率的曲线同样说明问题。2024年,泡泡玛特会员复购率49.4%,2025年末冲高到55.7%,2026年上半年回落至51.6%。冲高,然后回落,脉冲式的流量在检验自己的持续性。公司的注册会员总数超过8200万,但会员贡献了内地收入的九成以上,新客来得快,沉淀得薄。
这就是「穿堂风」与「蓄水池」的区别。风穿过门店,带来短暂的热闹,留存有限;池子蓄下的水,才是下一轮增长的本钱。这一轮热潮,风远大于水。第三层,产能转库存
需求退潮时,产能还在。2025年末,泡泡玛特存货54.73亿元;到2026年6月末,存货升到61.02亿元,较上年同期增长168%,存货周转天数从123天拉长到201天。
管理层的应对写进了电话会记录:暂不做大规模促销;在美国首次与大型连锁零售商合作清理库存;部分商品下调售价,同时因关税传导对少量商品提价;公司预计库存5月见顶,8月回落,9月明显下降。毛利率的代价已经显现,2026年上半年毛利率69.7%,较2025年的72.1%下降,管理层预计下半年降幅不超过2个百分点。
三重收缩叠加,最终落到2026年三季度的成绩单上。港交所10月27日公告显示,整体收入同比下滑45%到50%。分区域看,中国市场下滑25%到30%,亚太下滑65%到70%,美洲下滑70%到75%,欧洲及其他下滑50%到55%。和一年前美洲增长12倍的那份公告放在一起看,几乎是同一组数字的镜面。
资本市场用脚投票的路径同样完整。股价从339.80港元的峰值一路回落,2026年3月财报日单日下跌22.51%,创下上市以来最大单日跌幅。三季度公告发布后,股价进一步跌至131港元上下,距离峰值跌去六成。摩根大通曾在10月21日的研报中预计三季度收入同比下滑约37%,实际结果比最悲观的预期还要差。
有意思的是段永平。这位在五连跌中表示还会再买一些、但持股不超过公司10%的第二大股东,按界面新闻的测算,以成本中枢约150港元计,浮亏约18.46亿港元。聪明钱没有下船,但船在漏水。
还有一个反直觉的细节。电话会披露,中国市场的线下客流在正增长,新客保持双位数增长,老客跨IP、跨品类的消费也有高双位数增长。线下没有死,死的是线上炒作盘。换句话说,这门生意的基本盘还在,退潮退掉的是投机性的水位。
回望
问题留到最后:下一个LABUBU,找得到吗?
机制层面,答案偏向乐观。泡泡玛特造爆款的能力已被反复验证,半年报收入第二名的IP三年换了三轮,2024年是THE MONSTERS,2025年是MOLLY,2026年上半年是星星人,后者收入同比增长超过5.8倍。但轮换本身也是消耗,MOLLY在2026年上半年收入同比下滑33.6%,顶流的位置坐不满一年。新的检验还在继续,新IP Supertutu在天猫的累计销量只有约1000件,而LABUBU与三丽鸥的联名款当晚售罄。
变现闭环的探索也有过挫折。公司首款手游《梦想家园》运营两年后停运,累计亏损近1.2亿元,2025年全年营收只有270万元。王宁自己评价,电影和游戏做得不够成功,该交的学费还是要交。
参照系早就存在。三丽鸥用十年时间,让HelloKitty单IP占比从巅峰的76%降到约30%,才真正摆脱了单一IP依赖。按这个尺度衡量,泡泡玛特还在穿越的半途。
王宁的说法更有弹性,公司从A出发,中间做了B,因为C而成功,最后可能是在D上变得伟大。而段永平构成了这个故事的悖论,他说自己看不懂这门生意,像电子宠物,像呼啦圈,却重仓成了第二大股东。快乐这门生意,难懂的不是财务报表,是人心的蓄水要多少年。
办公室的老抽屉里,收着王宁珍藏的周杰伦卡带和老式随身听。2026年年初,他在一次采访中被问到LABUBU,反问了一句:你还记得2025年,大家一起去买LABUBU吗?
这个问题,他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