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西湖龙井,长不出“茅台”?
作者|青春
明前茶,贵如金。
但在市场上,二十杯“西湖龙井”,只有一杯是真的。
当一杯茶进入工业时代,它还能被“守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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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对话嘉宾
戚英杰 戚家茶十二代传承人
国茶人物·制茶大师
贡牌·杭州西湖龙井茶叶有限公司董事长
五月的狮峰山,已经过了最忙的时候。
采茶工下山了,龙井村也安静下来。山坡上的茶树刚修剪完,圆润整齐,空气里还能闻到一点新茶的味道。
采访约在戚英杰从小长大的龙井村里。
他泡了一杯今年的新茶。热水落下,杯底的叶子慢慢舒展开来。
“很多人分不清龙井茶和西湖龙井。”他说,“但这是两个概念。”
山下的人很少意识到,这种差别意味着什么。
据杭州市农业农村局核定,正宗西湖龙井年产量仅约500吨。但市面上,每年至少流通着1万吨标称“西湖龙井”的茶叶。
真正的西湖龙井,只占其中很小一部分。
归山
从体制内回到茶山,他接手的不是生意,而是一个正在市场化的传统行业。
2009年,36岁的戚英杰决定从体制内辞职,回到龙井村 。
龙井村口有一道戚家岭,是戚氏族人聚居的地方。清朝康熙年间,戚氏先人戚舜畴迁到这里,后代在附近山岭种下茶树。戚家的茶,也从那时起留在了狮峰山。
到戚英杰这一代,是第十二代。
但如果要说这个四百多年茶人世家与茶最真实的关系,在戚英杰的记忆里,不是乾隆御封的荣耀,而是“茶沫” 。

“我们小时候其实很少喝原叶茶,”戚英杰回忆,“好茶叶都是卖给客人的,自己不舍得喝,只喝评审后剩下的茶沫。”
对于那时的龙井村人来说,茶就是生计。
1984年,一个历史性的转折到来:茶叶统购统销政策取消。茶农可以自己卖茶了,但怎么卖、卖给谁,没有人知道。这不仅是龙井村的困惑,更是当时整个中国茶产业共同面对的新课题。
戚英杰的父亲戚国伟,时任龙井大队生产队长,做出了那个年代许多基层带头人都会做的选择:联合几位村书记,成立公司,也就是后来的“贡牌”西湖龙井的起点。没有钱,就把家里的房子当办公室;向银行贷款三万元,买了几辆三轮车。他带头蹬着三轮车,晚上去茶农家收茶,白天到景点叫卖。
这种“前店后厂”加流动摊贩的模式,朴素甚至笨拙,却是中国农产品从计划走向市场的典型起点。很多人后来才意识到,那是中国茶农第一次真正自己做生意。
戚英杰回忆道:“我父亲那辈人都是茶人,没有市场销售经验。大家都是在摸索,硬着头皮上。”这批没有经验的先行者,用三轮车和汗水,让中国茶产业从传统小农经济迈向现代品牌化。
龙井村现在有六百多人,四大姓:王、李、汪、戚。村民大都以茶为生。不是每个人都有选择,但戚英杰有,他读了大学,进入了体制内工作。他是那个本可以离开的人。
2009年,父亲年纪渐大,接班的问题摆在面前。
他辞去了体制内的工作,回到龙井村接手这杯茶。但真正接手之后,这件事远不像他想象得那么简单。他发现,做传统农业和做现代商品,完全是两码事 。
“以前把茶当农产品卖,但茶作为商品,品质、等级标准需要保持稳定。”
将茶从农产品做成稳定的现代商品,这是他接班后的第一课。
问山
一杯真正的西湖龙井,为什么无法被工业化?
目前,中国茶产业突破了3000亿规模。但还没有出现一家真正意义上的超级大茶企。前五大高端茶企市场份额仅占5.6%,行业龙头八马也仅有1.7%。而在白酒行业,茅台一家在白酒市场的占有率就达近17%,行业前五的总份额高达44%。
西湖龙井有乾隆御封、国礼背书、千年历史、稀缺产区。手握金字招牌,品牌价值连续七年位居全国茶叶区域公用品牌榜首。为什么没有出现像茅台那样的超级品牌?
戚英杰说,茶叶本质上还是农产品,不是工业品。酒的原料是粮食和水,是标准化程度极高的现代工业品,生产流程可控,能大规模复制。而茶的原料有生长季,过了时间就没有了。茶的集中度和工业化,很难达到酒的程度。"

茶叶品质受产区、天气、树龄和制茶师傅影响极大。中国茶叶流通协会数据显示,同一产区同一批次的茶,因为炒制火候的细微差别,口感差异能达到20%以上。资本最擅长的就是标准化、规模化、工业化,到了茶行业全失灵。
这一切,要从狮峰山上的一个清晨说起。
春茶季开始后,狮峰山上的时间是按小时计算的。
凌晨四点,采茶工上山。中午之前,鲜叶必须送进炒锅。再晚一点,味道就会变。
采茶人的手指,指甲缝里全是青黑色的茶汁。一上午下来,腰弯得直不起来,竹篓里才铺了薄薄一层底。
一个熟练的采茶工,从天不亮采到天黑,一天最多只能采四到五斤鲜叶。而四斤半鲜叶,才能制成一斤干茶。
曾有人做过统计,1克绿茶大约等于112颗芽头,1次采摘1个芽头,一泡3克需要在枝头上采摘336次,1斤茶需要采茶工五万六千次弯腰、掐断、放入篓中,采摘56000颗芽头。以纯芽制作的名优绿茶,一般会有芽头六至八万枚。
要把这杯茶引入现代消费品的逻辑中,首先需要算清它的成本与标准真相 。
戚英杰算过一笔账,明前头采鲜叶原料,每斤收购价在1000到1200元之间,光是最初的头采原料成本,就已经接近6000元。再加上采茶工的工资、厂房租金、设备折旧…… “如果全手工的明前西湖龙井市面售价低于一万元一斤,成本根本覆盖不了。”
在推进规模化与品牌化的道路上,戚英杰接连撞上了结构化的困境:
首先是产区的绝对天花板与产权碎片化。
2001年“龙井茶”被国家质检总局批准为地理标志保护产品。国家标准《地理标志产品龙井茶》框定了三个“必须”:必须在限定产区内,必须用特定的树种,必须经传统工艺制作。

戚英杰说,很多人不知道,"龙井茶"和"西湖龙井"是两回事。
根据官方数据和产业报告,龙井茶地理标志范围分为西湖、钱塘和越州三个产区,总种植面积约为110万亩。其中仅西湖产区内种植采制的龙井茶专称为 “西湖龙井” ,总面积2.2万亩。约占龙井茶总产区的 2%。
市面上那"一万吨龙井",大部分来自另外两个产区,和西湖龙井并不是同一杯茶。
1984年包产到户后,茶园分散在各家各户,按上中下等交错分布。“爬山两个小时,劳作一个小时又要翻到另一块地。” 戚英杰坦言,这种极度分散的产权导致大机器和规模化管理根本上不去,管理成本居高不下。
其次是茶产业面临老龄化与人工断层。
"现在的采茶工,和30年前的是同一拨人。平均年龄已经到了60到65岁。"戚英杰说,“从前采茶的少女都成了老姑娘了。手脚慢了,眼睛花了,在陡峭湿滑的山坡上极易摔伤。”
面对这种不可逆的断层,戚英杰表示,未来肯定需要采茶机器人来完成。但名优绿茶的采摘标准是芽头2.8到3.2公分,目前机器做不到这个精度。
还有气候的不可控性。
在全省超110万亩的龙井大产区中,无性系的龙井43占了将近七成。这种树种发芽早、产量高,但由于没有主根、根系极浅,根本无法承受极端干旱。夏秋两季全靠人工上山浇水续命 。
2016年那次倒春寒,是戚英杰接班以来印象最深的打击。那年气温高,茶叶萌动得早,眼看着头茬就要上来,寒潮骤然降临,一夜霜冻,刚长出来的芽头几乎全毁。"损失非常严重。"
他停顿了一下,说了一句话:"茶产业还是要靠天吃饭。"
这些天花板,也正是“明前茶,贵如金”的由来。如何解决这些问题,也成为戚英杰接手家族茶业后不断在思考的事。
越山
在法国酒庄,他第一次意识到:西湖龙井被低估的不是价格,而是价值。
2013年,戚英杰去了法国波尔多和香槟地区。
出发之前,他只是想去看看原产地保护做得最好的地方是什么样子。但真正走进那些酒庄,他看到的不是酒,是一套关于文化如何转化为价值的完整体系。

"再小的酒庄都有一个文化陈列室,陈列的不是酒,而是各个历史时期的销售情况、定制产品。比如国王加冕定制的酒,他们做成册子,打开给你讲什么时候用的。做得非常好,文化传承很到位。"
回国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会想起那间法国酒庄里的陈列室。
西湖龙井有一千年历史,名始于宋,盛于清。乾隆皇帝亲封十八棵御茶。苏东坡手书"老龙井"匾额,至今还嵌在寿圣寺的石壁上。这些历史,法国任何一个酒庄都不拥有。
但法国酒庄有一个文化陈列室,而西湖龙井没有一座像样的博物馆。文化资产就在那里,没有被系统整理过,更没有被好好讲出来。
他意识到:西湖龙井被低估了,不是价格上的低估,而是价值上的低估。
回国后,戚英杰投入近1000万元,在2019年建立了杭州西湖龙井茶博物馆,目前藏有1300余件文献文物。
在一次海外拍卖会上,他偶然买下了一件“镇馆之宝”:一罐100年前远洋出口到美国的狮峰龙井茶。包装是榫卯红木礼盒,内衬丝绸,配有精美之中英文双语说明书。他请茶科所专家鉴定:那时候的制茶工艺与今天非常接近,茶叶油润光滑、挺直尖削;放了一百多年,颜色自然陈化成红褐色,但茶味还在,居然还能泡。
“一百年前的中国茶,做法比现在还要讲究。”这让戚英杰深刻意识到,西湖龙井还有太多还没被挖掘的价值。
他还编撰了《龙井茶图考》,暑假组织学生游学。“文化传承不是挂在墙上的,是要讲出来的。”
作为西湖龙井制作技艺的省级非遗传承人,戚英杰还创办了炒茶学习班,把这门从父辈传下来的手艺,重新向年轻人打开。
2020年,戚英杰开始办炒茶学习班。第一年,只有12名学员。锅温高达两百度,手伸进去考验的不只是技艺,更是勇气。
让戚英杰没想到的是,几年后,制茶班到第五期已有近400名年轻学员,且40%是女性 。于是他还成立了一支"西子炒茶队",全部由女性组成。
郭真就是西子炒茶队的其中一员。“师父教我的第一件事情是要沉得下心,吃得了苦。”
作为新生代茶人,郭真曾在2024年法国巴黎奥运会期间担任非遗茶文化大使。这几年来,郭真不断致力于茶文化的双语传播,接待了不少外国友人。
见到郭真的那天下午,她刚刚接待了一批从新加坡来的外国友人。郭真表示,不少外国人都知道西湖龙井,“在讲茶的时候,可以用烹饪美食的道理和酿制红酒的道理去让外国人了解,与做茶品茶是有异曲同工之妙的。”
去年,戚英杰去法国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宣传茶文化。他发现,外国人对中国茶的兴趣远比想象中浓厚。他们知道茶叶的原产地是中国,知道茶曾经改变了世界历史。
“中国茶曾经风靡全球。我相信今天西湖龙井走向国际是肯定的,只是需要时间。”
守山
全手工茶,是艺术品,不是商品。
炒茶师傅们常说:三年青锅,五年辉锅,十年磨一剑。
炒制西湖龙井有十大手法:抓、抖、搭、拓、捺、推、扣、甩、磨、压。
光掌握炒茶的基础手法,就需要三年;要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至少需要十年功夫。
对于茶人来说,手工炒制技艺是西湖龙井的“灵魂”。每一个手法,是一种具体的手部动作,是铁锅、茶叶和手掌之间微妙的力学关系。没有公式可以解释,只有一次次重复才能习得。
近年来,戚英杰做了一个盲品测试:全机器制作、全手工制作、半手工半机器制作的茶叶各一份,请专家打分。结果半手工半机器的评分最高,口感达到全手工的95%。
戚英杰直言,杀青时机器稳定输出200度以上高温,效率远超人工,这部分交给机器;而80-100度低温的“辉锅”提香造型,依然依赖手工的细腻触感。
除了机器制茶,这些年来,戚英杰也引入了智能化茶园管理。打开手机,就能看到狮峰山上茶园的实时动态。针对景区交通拥堵,他启用无人机将茶青从山头运到工厂,仅需8分钟,完美防止发酵变质。
一台机器一天24小时不间断,能出产30斤到40斤干茶,效率差不多能抵30个人。
未来机器会全部代替人工吗?“那是必然的。”戚英杰直言,“机器是不断学习的过程。随着AI学习能力提高,机器将来一定会超越人,只是不确定哪一天到来。”
如果有一天机器完全取代手工,手艺还有什么意义?

“茶最终是喝的。”戚英杰看着手中的茶说,“喝茶时,你会想当年苏东坡也喝了这一杯 。智能化需要人类的经验来做底层训练 。管理机器设备的,永远是人 。”
但戚英杰也说:“全手工茶,是艺术品,不是商品。”
一位炒茶师傅,一个茶季里的顶尖原料期只有七到十天,每天最多能做两三斤,一季下来不过三十斤。数量极少,不可复制,每一把都凝着炒茶人的体温和判断。这不是批量生产的产品,是一件一件做出来的作品。
当茶已经成为文化产品,它最顶级的那部分,是手艺本身。
“盛世才会喝茶。现在大家吃得好,喝好了才追求文化。茶空间越来越年轻化,这很可喜。”
这几年茶叶消费的结构在变。戚英杰观察到一个现象:高端茶销量不愁,低端茶消费群体也稳,真正出问题的是中端。中端在降级,转向低端。他的应对是推出小包装,把客单价门槛降下来,让更多人能买到真正的西湖龙井。
另一个变化来自新式茶饮。它们消耗了大量茶叶原材料,反而推动了整体产业的健康发展。戚英杰提到,建国前,中国人均年消费茶叶不过两三百克,现在已经接近三斤。"我们还有七八亿人口没有喝茶的习惯,"他说,"增长潜力很大。"
前年,戚英杰把自己的微信名改了,从“龙井山人”变成了“龙井守山人”,加了一个“守”字。
他的女儿如今在香港大学攻读食品科学硕士,每年暑假都会雷打不动地回到村里跟着他学做茶 。
“我们要守住的,不仅是这座茶山,更重要的是把这门老手艺传承下去、把文脉和茶脉一代代守护好。”戚英杰说 。
龙井村,依然有很多守山人 。
信息参考来源:中国茶叶流通协会,杭州市农村农业局。
THE END